“你說周掌櫃囤了多少？”
“一千石。柳姨說的，她記了賬的。正月二十王家莊收糧八十石，正月二十一李家溝收糧一百二十石，正月二十二張家堡收糧九十石。加起來不到三百石，可柳姨說他不光在城外收，城裡頭也收，總數怕不下一千石。”
墨軒把界尺又揣回懷裡，站起來，在灶間裡頭來回走了兩步。皂衣的下襬掃在地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一千石。益都縣城裡頭一個月才吃多少糧？他囤這麼多，糧價不漲才怪。”
“哥，俺想了。”墨芸把本子翻開，翻到那張圖——青苗錢在中間，西類人圍在西周。她把圖舉到燈底下，讓墨軒看。“周掌櫃囤糧，是想等青苗錢散下去、老百姓手裡有錢了再高價賣。那咱能不能搶在他前頭，先把糧價平了？”
墨軒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灶火的反照，是從裡頭透出來的光。
“咋平？”
墨芸把本子又翻了一頁，指著“王家莊”那一頁。“城裡糧商囤糧，可城外糧農手裡頭還有去年的陳糧。不多，一家幾十斤。可要是把王家莊、李家溝、張家堡的陳糧都收上來，也有幾百石。這幾百石糧投到城裡，糧商囤的糧就賣不出去了。他們扛不住，就得降價。”
墨軒蹲下來，把算盤從灶臺邊上拿過來，擱在膝蓋上，噼裡啪啦撥了一陣。珠子碰著珠子，脆生生的，在安靜的灶間裡頭聽得清清楚楚。
“一石糧一百二十文，幾百石就是幾十貫。這錢誰出？”
墨芸想了想，把本子翻到“青苗錢”那一頁。“從青苗錢裡出？先把糧收上來，等糧價穩了，再賣出去。一進一齣，不虧。”
墨軒把算盤擱下，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成。你收糧，俺去找陳大人，讓他出告示平抑糧價。可有一個事兒——你得搶在周掌櫃前頭。他己經開始囤了，你要是慢了一步，糧價漲上來了，再收就來不及了。”
“俺明兒就去。”墨芸把本子翻開，在空白處寫——“二月初五夜，哥說，你去收糧，俺去平抑糧價。咱倆一起來。”寫完了，她把本子舉到光底下看了一遍，合上，塞進懷裡，拍了拍。她心裡頭熱了一下，說不清是灶火烤的，還是那句話燙的。
墨軒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冷風又灌進來，這回他沒擋，站在門口看著院子。月光照在石榴樹上，枝條光禿禿的，可仔細看，能看見枝頭上冒出細小的芽苞，跟小米粒似的，鼓鼓囊囊的。
“芸兒，你出來。”
墨芸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兄妹倆站在門口，月光照在身上，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一長一短，挨在一塊兒。
“你看那棵樹。”墨軒指了指石榴樹。“每年這個時候，它都光禿禿的，跟死了一樣。可到了五月，滿樹紅花，結的果子能把枝頭壓彎。”
墨芸沒說話，看著那棵樹。
“青苗法也一樣。現在是難，老百姓不信，官府硬推，糧商搗亂。可只要熬過這一陣，讓老百姓看見好處，自然就順了。”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涼絲絲的，可他的聲音是暖的。“咱們能做的，就是在益都縣這一畝三分地上，把好事辦好。不讓老百姓吃虧，不讓貪官伸手。”
墨芸把本子掏出來，把這句話記了下來——“不讓老百姓吃虧，不讓貪官伸手。”寫完了，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老百姓”三個字上按了一下。
“哥，那李明遠那邊咋辦？”
“拖著。”墨軒轉過身，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他急他的，咱辦咱的。他要是真敢動你的本子，俺就去青州告他。他把柄多著呢，不怕他不怕。”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了。
孫氏從裡屋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還不睡？明兒不做事了？”
“睡了睡了。”墨芸應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著墨軒。
“哥，你說，老孫頭明年能還上不？”
墨軒愣了一下。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頭在褲腿上蹭了蹭。“能。只要今年風調雨順，只要糧價不被人亂抬，他就能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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