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墨芸就醒了，手一首按著懷裡的本子。李明遠那句“藏好了”在腦子裡轉了一宿，跟磨盤似的碾過來碾過去。
灶間燈亮著，孫氏剛生上火，鍋裡的水還沒開。墨芸喝了兩口粥就把碗擱下，本子揣進懷裡，拍了拍。
“娘，俺走了。”
巷口，王大力己經在等著了。他穿著灰布短打，腰裡彆著刀，刀鞘用布纏著。張婆子從餛飩攤後頭探出頭，壓低聲音：“丫頭，那個三角眼，昨兒晚上又蹲到二更才走。你今兒出去，小心他跟著。”
墨芸點了點頭。王大力從懷裡掏出兩張紙遞過來，一張是墨軒的字條——“平抑糧價的告示今兒就貼。你收你的，放心。”另一張蓋著縣衙的硃紅大印，是陳清遠批的條子，支了八十貫平抑糧價專款。
她把兩張紙疊好，塞進懷裡，跟本子挨著放。
天剛矇矇亮，晨光從東邊照過來，青白色的。路上沒什麼人，只有早起的莊稼人趕著牛車往地裡走，牛蹄子踩在泥路上，吧嗒吧嗒。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墨芸餘光瞥見遠處土坡上有個人騎馬立著，灰布袍子，看不清臉。她想再看一眼，那人己經調轉馬頭，消失在林子後頭了。
王大力也看見了，哼了一聲：“跟了一路了，不像是壞人。”
墨芸耳朵根子紅了一下，沒接話，低頭走得更快了。
王家莊村口，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上冒出細小的芽苞。老孫頭蹲在樹下，菸袋叼在嘴裡，沒點。看見墨芸，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閨女，你咋來了？”
“大爺，俺來收糧。”墨芸蹲下來，把本子攤在膝蓋上。“您家裡頭還有去年的陳糧不？”
“有。不多，幾十斤。你要？”
“要。按市價，三十文一斗。”
老孫頭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閨女，俺聽說城裡頭永昌糧行才收二十五文。”
墨芸把本子翻開，指著柳如煙給的那張記錄。“大爺，那是囤糧的價。他們收了囤著，等糧價漲了再高價賣。俺收了是平價賣，不讓老百姓吃虧。”
老孫頭看著她，看了好幾息，把菸袋叼回嘴裡。“中。俺賣給你。”
太陽昇到樹梢高的時候，收糧攤子支起來了。一條條凳，一杆秤，幾個麻袋。王大力過秤，墨芸記賬。老孫頭幫著吆喝，嗓子有點啞，可喊得響。
“收糧了——市價三十文——不壓價——”
農戶陸續扛著糧袋子出來。墨芸蹲在條凳後頭，本子攤在膝蓋上，手裡攥著炭筆。每收一筆就記一筆——誰家的，多少斤，多少錢。王大力過秤報數，她低頭寫，寫完抬頭看一眼人，記個特徵。
老孫頭頭一家交的糧，五十六斤，十七文。他把銅錢揣進懷裡，蹲在旁邊，菸袋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裡頭飄著。
“閨女，俺兒子要是回來了，看見俺把地種上了，該高興了。”
墨芸的筆停了一下，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字。
正收著，村口傳來馬蹄聲。兩匹馬，後頭跟著一輛牛車，車上坐著兩個彪形大漢。騎馬的是個瘦高中年人，三角眼，下巴有顆痣，痣上一根白毛，左手小指缺一截。
他從馬上跳下來，靴子踩在地上，咚的一聲。站在收糧攤子前頭，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
“喲，趙家丫頭，你在這兒收糧呢？”
墨芸沒抬頭，繼續記賬。“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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