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本子翻開,翻到柳如煙給的那一頁,舉到三角眼面前。
“永昌糧行進價二十五文,賣價三十西文。一斗賺九文,三千石就是二十七貫。”
三角眼的臉白了一下。
“可你知道老百姓賣給你是多少?二十文。你壓了五文。”
三角眼的臉從白轉紅。
墨芸又翻了一頁,是近三年的糧價記錄。“熙寧元年正月糧價二十八文,六月三十二文。去年你囤糧的時候二十五文,等老百姓借了青苗錢,你賣三十西文。一來一回,老百姓買一斗糧多花九文。他們借青苗錢二分利,一石糧一年利息才二十西文。你漲的價比利息還多!”
人群裡有人“啊”了一聲。
三角眼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你——你一個小丫頭,你懂什麼生意?”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盯著他的眼睛,不躲不閃。
“俺不懂生意,可俺會算賬。周掌櫃賺的,是老百姓買糧多花的錢。那錢,是老百姓的命。”
“說得好!”人群后頭有人喊了一嗓子。接著又有人跟著喊:“說得好!”
三角眼的手伸出來想搶本子,伸到一半,王大力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刀柄上,一動不動。三角眼的手縮回去了。他盯著墨芸看了好幾息,轉身就走。兩個彪形大漢灰溜溜地跟上。馬蹄聲噠噠噠,越來越遠。
老孫頭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閨女,你比你哥還厲害。”
墨芸蹲下來,手還在抖。她把炭筆攥緊了,深吸一口氣。“下一個。”
兩天收了三百多石。二月初七王家莊,二月初八李家溝,二月初九張家堡。三個村子跑下來,墨芸的腳底板磨了兩個泡,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她每天晚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本子掏出來,把當天收的糧一筆一筆核對。
二月初九,天剛擦黑,最後一車糧裝好了。
十五輛牛車排在張家堡村口的土路上,糧袋子摞得高高的,用麻繩捆著。後頭還跟著幾輛驢車,是李家溝的農戶自己趕來的。王大力從車上跳下來,走回來站在墨芸旁邊,扛著秤桿,秤砣掛在杆頭上叮噹響。
“丫頭,五百石出頭。你哥讓俺跟你說,城門口的告示貼了。”
墨芸把本子翻開,在那一頁底下寫了一行字——“收糧五百石。三角眼走了。老百姓說‘你比你哥還厲害’。”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
城門口,墨軒站在那兒。
他穿著皂衣,腰牌別在腰裡,手裡頭拿著告示。告示己經貼了三張——城門口一張,南市一張,北市一張——“官府平價收糧,市價三十文一斗,不限購”。
看見牛車來了,他嘴角動了一下,走過來。
墨芸蹲在頭一輛牛車旁邊,本子攤在膝蓋上,正在寫最後幾筆。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哥,五百石。”
“俺看見了。”
墨軒蹲下來,蹲在她旁邊。他看著牛車上一袋一袋的糧,伸手在糧袋子上拍了一下,灰塵揚起來,在暮色裡頭飄著。
“陳大人的告示貼出去了。從明兒開始,官糧入市,三十文一斗。”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抬起頭看著墨軒,臉上有灰,鼻尖上沾了一點泥,可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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