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櫃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手指頭指著墨軒，抖得跟篩糠似的。
“你——你給我等著！俺告到州里去！”
“你去告。”墨軒看著他，不躲不閃，“俺在這兒等著。”
周掌櫃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嘎嘣響了一聲。又鬆開，攥上，又鬆開。他轉身想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墨軒。
“趙墨軒，你那個孫典史的案子還沒結，劉知州可一首記著呢。你身上揹著的事兒多著呢。”
墨軒的心跳了一下，可臉上看不出啥。
“周掌櫃，孫典史的案子跟青苗法沒關係，跟糧價也沒關係。你要是想拿這個嚇唬俺，你找錯人了。”
周掌櫃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七八個糧商跟在後頭，灰溜溜的。夥計們和閒漢一鬨而散，走得比誰都快。
縣衙門口安靜了。
老百姓還圍在那兒，有人鼓掌，有人喊“趙監當硬氣”，有人端著粥碗站在那兒，忘了喝。那個拍大腿的婦人還在跟旁邊的人叨叨：“俺就說嘛，那個永昌糧行不是好東西——”
墨軒站在臺階上，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手心裡全是汗，汗把裡衣洇溼了一小片，貼著肉，涼颼颼的。可他腰板挺得首首的，臉上看不出啥。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清遠從門裡頭走出來，站在墨軒旁邊。他沒穿官袍，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領口敞著，露出一截裡衣。官帽拿在手裡頭，帽翅在晨光裡頭泛著暗光。
他看著周掌櫃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比你爹能折騰。”
墨軒愣了一下。
“大人，您認識俺爹？”
“認識。”陳清遠轉過身，看著墨軒，“你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麼個人。在益都縣做買賣，不怕得罪人，該咋辦咋辦。”
他把官帽戴在頭上，正了正。
“可他後來不折騰了。為啥？因為沒人給他撐腰。他得罪了人，沒人替他扛著，只能自己扛。扛著扛著，就扛不動了。”
他拍了拍墨軒的肩膀，手勁不重，可沉甸甸的。
“俺給你撐腰。你折騰，出了事，俺扛著。”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涼絲絲的，可胸口是熱的。
“大人，俺不怕出事。”
“不怕就中。”陳清遠轉過身，往縣衙裡頭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可你也得小心。周掌櫃不會善罷甘休，他背後還有人。”
墨軒看著他的背影，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張百萬。”他低聲唸了一遍。
陳清遠沒回頭，推開門，走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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