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把手抽回來，按在胸口。“張奶奶，他跟著俺做啥？”
“你那個本子，有人惦記。”張婆子往西周看了看，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幾片枯葉子在地上轉，“你記了那麼多事兒，誰借了錢，誰按了手印，你哥查孫典史的那些東西，都在本子上。人家能不惦記？”
墨芸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本子的封皮。涼絲絲的，可摸著摸著就熱了。
“張奶奶，俺知道了。”
“知道了就中。你小心著，外頭的人不摸底。”張婆子站起來，端了一碗涼茶遞給她，“喝了吧。壓壓驚。”
墨芸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半碗。茶涼透了，有點苦，可喝下去心裡頭踏實了些。
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東北角。
門板卸了三塊，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櫃檯上。酒館裡沒客人，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手裡頭端著一碗茶，沒喝，碗沿貼著嘴唇。她看見墨芸推門進來，嘴角翹了一下，可看見墨芸的臉，嘴角又收回去了。
“丫頭，你咋了？臉白得跟紙似的。”
墨芸蹲在櫃檯前頭，把本子擱在櫃檯上，把今兒的事兒說了一遍——張老西按手印、路上被認出來、三角眼跟蹤。
柳如煙聽完，把茶碗擱下，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壺熱茶，給墨芸倒了一碗。
“你先喝口熱的。”
墨芸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燙，她吹了好幾口，舌尖燙了一下，麻了。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篤篤篤的。
“丫頭，你知道你這一個月變了啥？”
墨芸想了想，把茶碗擱下。“會算賬了？”
“不光是算賬。”柳如煙往前探了探身子，手肘撐在櫃檯上，“你以前是記事兒——誰說了啥，誰按了手印，你記下來，給你哥看。現在是辦事兒——你自己跟人說，你自己讓人按手印。你這本子，以前是你哥的刀。現在是你自己的了。”
墨芸把手按在本子上，按得緊緊的。“柳姨，俺可沒想過當刀。”
“你沒想過，可你己經當了。”柳如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上沾著茶葉末，她也沒管，“刀不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把刀，是砍人的還是護人的。”
墨芸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在“護人”兩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槓。寫完了，她抬起頭。
“柳姨，俺今兒跟張老西說，還不上來找俺。俺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頭也沒底。萬一他真還不上，俺能咋辦？”
柳如煙把茶碗擱下，看了她一眼。
“你能咋辦？你能幫他跟官府說。你哥在縣衙，你說的話，你哥聽。你哥聽了，陳大人就知道。這就夠了。”
她把櫃檯底下那本舊賬冊拿出來，翻到中間，指著上頭一行字。
“你看，熙寧元年，俺也借過錢給一個農戶。他說青黃不接，借兩貫，秋後還。俺借了。秋後他還不上了，為啥？因為他老婆病了，抓藥花了錢。俺沒催他。第二年，他收了糧，連本帶利還了。”
柳如煙把賬冊合上，擱回櫃檯底下。
“借錢最難的不是借的時候，是還的時候。你今兒讓人按手印，你得想好，秋後他要是還不上，你咋辦。想好了，再說‘來找俺’。想不好，就別答應。”
墨芸把本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空蕩蕩的，一個字都沒寫。她在上頭寫了一行字——“秋料，還不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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