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南市的霧氣還沒散盡。
張婆子的餛飩攤己經支起來了。灶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濛濛的霧從鍋蓋縫裡頭鑽出來，在晨風裡頭翻著滾。條凳上坐著三五個莊稼人，端著碗，吸溜吸溜地吃，碗裡的餛飩湯燙嘴，他們吹一口吃一個，吃一口抹一把汗。
墨芸蹲在灶臺邊，手指頭捏著麵皮，餡兒擱進去，一裹一捏，一個餛飩就包好了。她包得快，可腦子裡頭轉的是別的事——昨兒夜裡哥說的話，“秋料比夏料難”，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頭轉，跟磨盤似的。
本子擱在膝蓋上，翻開的那一頁寫著“二月十西，老孫頭按手印”。她把手指頭在上頭按了一下，指紋的紋路隔著紙頁都能摸出來。
張婆子拿勺子攪了攪鍋裡的餛飩，回頭看了她一眼。
“丫頭，你今兒心不在焉的，包餛飩都包出兩個模樣了。”她勺子在空中劃了一下，指了指案板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你看這個，餡兒都露出來了，一煮就散。”
墨芸低頭看了一眼，把那個露餡的餛飩拿起來，捏了捏，擱回去了。
“張奶奶，俺在想事兒。”
“想啥？”
“想秋料。”
張婆子哼了一聲，勺子往鍋裡一擱，轉過身來，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春上還沒過完，你就想秋上的事。你比你哥還能折騰。”
旁邊條凳上一個吃餛飩的老漢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一根韭菜葉。他看了墨芸一眼，把碗擱下，湊過來。
“你就是趙師爺的妹子？”
墨芸點了點頭。
老漢把嘴裡的餛飩嚥下去，抹了一把嘴。“俺聽說，王家莊的老孫頭借了青苗錢，就是你領著辦的？”
“老孫頭自己按的手印，俺在旁邊看著。”
“二分利？真二分利？”
“真二分利。”墨芸把本子翻開，翻到青苗法條文那一頁，指給他看，“這上頭寫著呢，‘年息二分，隨秋料歸還’。”
老漢不識字，可他把本子接過去湊了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還回來了。“俺聽老孫頭說，你說話算話。”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俺說話算話。”
旁邊另一個吃餛飩的插嘴了，聲音悶悶的，嘴裡還含著餛飩。“可俺還是怕。萬一明年收成不好，還不上咋辦？俺聽說密縣那邊，借的時候說得好好的，還的時候就不是那個價了。”
墨芸把陳清遠的告示從本子裡抽出來，指著上頭的紅印。“益都縣不硬派，也不亂漲價。這是陳知縣的告示，‘願借者給之，不願者不強。誰硬派，辦誰。’您要是還不上，您來找俺。俺幫您跟官府說。”
那幾個吃餛飩的交頭接耳了幾句，聲音壓得低低的，可墨芸聽見了——“老孫頭說她說話算話”“她哥在縣衙當監當官”“二分利比印子錢便宜一半”。
張婆子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熱氣噴在墨芸臉上。“丫頭，你聽見沒？你現在比縣衙的告示還管用。告示貼在那兒，老百姓不一定看。可你蹲在這兒包餛飩，他們說‘趙師爺的妹子’，就知道你在。”
墨芸把餛飩擱在案板上，手指頭在上頭按了一下。“張奶奶，俺可不敢跟告示比。”
“怎麼不敢？”張婆子哼了一聲，勺子在空中劃了個圈，“告示又不說話。你說話，他們信。這就比告示強。”
人散了。條凳上空了，碗筷摞在灶臺邊，湯底還冒著熱氣。張婆子蹲在灶臺後頭洗碗，碗在盆裡轉著，水聲嘩嘩的。墨芸收拾案板上的麵粉，把散落的麵皮攏到一起，捏成一個小麵糰，擱在旁邊。
一個老漢端著碗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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