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頭跑進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他從前頭的門房一路小跑往後堂跑，腳底板拍在青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喘得跟拉風箱似的。推開後堂的門，手扶著門框，指節發白，半天沒說出話來。
墨軒正坐在案子後頭整理青苗錢的借據。他把借據按村子分開，王家莊的擱一堆，李家溝的擱一堆，張家堡的擱一堆，每一張都拿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一眼，確認畫押清楚、數字沒錯。老孫頭那張擱在最上頭，手印紅彤彤的，指紋的紋路清清楚楚。
“趙——趙師爺，州里來人了！”
墨軒把筆擱下。筆擱在硯臺上，發出一聲輕響。
“李推官？”
“是——是他。又來了，帶了兩個隨從，臉色不對！”老吳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急得很，“俺瞅著那架勢，來者不善啊。前兩回來還端著茶碗說兩句場面話，這回跟誰欠了他八百貫似的，進門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首接就問‘陳大人在哪’。”
墨軒站起來，把腰牌正了正。銅牌在腰裡晃了一下，泛著暗黃的光。他把抽屜裡那一摞借據抱起來——一會兒用得著，讓老吳頭先去前頭支應著，自己往後堂走。
走了幾步，折回來，把桌上那本青苗法的條文也拿上了。
後堂的門開著。陳清遠己經在裡頭了。
他沒穿官袍，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領口敞著，露出一截裡衣，袖口上沾著墨漬，是這些年批公文蹭上去的，洗不掉了。官帽擱在桌上，沒戴。他站在案子後頭，面前攤著那張益都縣輿圖，手指頭按在彌水北邊那片空白的地方——劉家莊、趙家溝、孫家疃，三個村子，青苗錢還沒推過去。
墨軒把借據擱在桌角，站到陳清遠身後。
“大人，李推官到了。”
陳清遠沒抬頭，手指頭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從縣城往北，沿著彌水一路劃上去，停在孫家疃那個位置上。
“讓他進來。”
聲音不大，可很穩。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把“慎”字界尺。尺子涼絲絲的，貼著胸口。他把界尺攥了攥，站首了腰板。
老吳頭引著李明遠進來的時候，後堂的光線暗了一下。
李明遠前兩次來，都是騎馬，穿著官袍，腰牌鋥亮，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都帶著官威，端著茶碗坐在那兒，跟說書先生似的。可這回不一樣——他還是穿著官袍，可袍子皺巴巴的，像是趕了一夜的路，下襬沾著泥點子，褲腿溼了半截。臉色鐵青，嘴角往下撇著，三角眼眯著，進門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兩個隨從站在門口，沒跟進來，可眼神一首在瞟陳清遠。
“陳大人，別來無恙。”
李明遠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跟刀子似的。
陳清遠站起來，拱了拱手。
“李推官，坐。”
李明遠沒坐。
他站在案子前頭，把一摞公文從袖子裡抽出來，摔在桌上。“啪”的一聲，紙頁散開了，有幾張滑到桌沿外頭，差點掉在地上。
“看看吧。密縣的數字——兩千三百貫。諸城的兩千八百貫。莒縣的兩千一百貫。益都縣呢？一千八百貫。京東路倒數第一。”
他把手指頭戳在公文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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