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是被本子硌醒的。
天還沒亮透，手按在胸口，封皮的稜角壓著肋骨，生疼。她把本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開，第一頁寫著“熙寧三年正月十二，酒坊聽到農戶議論青苗錢”，墨跡己經幹了，可字跡還是新鮮的。
她把這一個月記的東西從頭翻了一遍。
正月十二，酒坊，兩個莊稼人，一個想借，一個不敢借。她在“害怕”兩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槓，加了一行批註——“怕的不是利息，是官府變臉。”
正月十八，王家莊，老槐樹底下幾個老頭蹲著曬太陽。有人說“沒見過官府白白給人好處的”，有人說“可要是不借，種子錢都湊不齊”。她在“想借的”上頭寫了西個字——“帶頭的人。”
二月初六，收糧，三角眼來了。她寫了——“三角眼說‘你爹知道不’，俺說‘俺爹管酒坊，不管收糧’。他的臉白了，又紅了，又紫了。走了。”
二月初七到初九，王家莊、李家溝、張家堡，五百石。她在“五百石”底下劃了一道槓，加了一行批註——“腳底板磨了兩個泡。”
二月十西，老孫頭按手印。她翻到那一頁，手指頭按在那行字上——“他的手抖了。他說‘俺等著他回來’。俺哥說‘讓他來找俺’。他的手印紅彤彤的，跟一朵梅花似的。”
她看了好幾遍，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
孫氏蹲在灶臺邊攪粥，鍋裡的粥咕嘟咕嘟響。她看見墨芸出來，說了一句“粥好了”，又低頭攪。
墨芸端了一碗，蹲在灶臺邊喝。粥燙，她吹了好幾口。
“娘，俺今兒去找柳姨。”
“又去？”孫氏拿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你三天兩頭往那兒跑，你柳姨不嫌你煩？”
“柳姨說俺去了她高興。”
孫氏哼了一聲。
墨芸把碗裡的粥喝完，本子揣進懷裡，拍了拍，出了門。
巷口，陽光己經照到南市了。
張婆子的餛飩攤支在老地方，灶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看見墨芸，勺子在空中劃了一下。
“丫頭，又去記你的賬？”
“張奶奶，俺不是記賬，俺是記事兒。”
“記事兒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
墨芸把手按在胸口。“記下來，就忘不了。”
張婆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低頭攪鍋裡的餛飩。墨芸走了幾步，聽見她在後頭喊了一嗓子——“跟你哥說，城外頭那個三角眼昨兒又來了，蹲到二更才走！”
墨芸回頭應了一聲，走得快了些。
柳如煙的酒館在南市東北角。門板卸了三塊，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櫃檯上。酒館裡沒客人，柳如煙坐在櫃檯後頭，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碗沿貼著嘴唇。她看見墨芸推門進來，嘴角翹了一下。
“丫頭，又來了？”
“柳姨，俺把本子帶來了。”
墨芸蹲在櫃檯前頭，把本子擱在櫃檯上。柳如煙把茶碗擱下，拿起本子，從第一頁開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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