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司戶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墨軒端著一盞油燈走進來，燈苗跳了一下，照在滿桌的借據上。他把燈擱在桌角，從懷裡掏出那把“慎”字界尺，壓在最近的一摞紙上——怕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風給吹散了。
昨兒夜裡他沒睡踏實。
老孫頭按手印時抖著的手，眼淚滴在借據上的啪嗒聲，還有那句“俺等著他回來”，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頭轉，跟磨盤似的碾了一宿。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摸黑穿衣裳的時候摸到懷裡的界尺，涼絲絲的，貼著胸口。
他把借據按村子分開——王家莊的擱一堆，李家溝的擱一堆，張家堡的擱一堆，城裡頭做小買賣的那幾戶擱在邊上。每一張他都拿起來看一眼，對著油燈的光照一照，確認畫押清楚、數字沒錯。
王家莊最多。老孫頭二月十西借的，當天就有三戶跟著來，第二天又來了五戶，第三天西戶，第西天兩戶，到二月二十一那天還來了三戶。前後八天，十七戶，借了將近兩百貫。
墨軒把老孫頭那張借據抽出來，單獨擱在旁邊。紙頁上那個手印紅彤彤的，指紋的紋路清清楚楚，像一朵梅花。旁邊有一小塊洇開的痕跡——那是眼淚，幹了以後紙頁有點皺，摸上去跟別處不一樣。
他把手指頭按在那塊痕跡上，按了好一會兒。
門外傳來腳步聲，篤篤篤，不緊不慢的。
錢主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白氣在晨風裡頭翻著滾。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領口磨得發白，袖口上沾著墨漬，是這些年批賬冊蹭上去的，洗不掉了。
“小趙，你比俺來得還早。”
“睡不著。”
錢主事把茶碗擱在桌角，湊過來看那些借據。他把王家莊那摞拿起來，一張一張翻，翻完了擱下，又翻李家溝的。
“十七戶，十二戶，九戶。加起來三十八戶，三百西十貫。”他把最後一張借據擱下，手指頭在上頭按了一下，“你妹子那個本子，比咱的賬冊管用。賬冊上只有名字和數字，她那個本子上頭有人。”
墨軒沒接話，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
錢主事在條凳上坐下來，把煙桿從袖子裡掏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叼在嘴裡，沒點。
“小趙，你知道俺在司戶房幹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一年。熙寧三年，第三十一年。”錢主事把煙桿取下來，在手指頭上轉了一圈，“俺經手的借據，少說上萬張。有借糧的，借錢的，借種子借農具的。啥樣的都有。”
他頓了頓，把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可今年青苗法的借據，跟以前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以前借錢的，十個裡頭有八個是被逼的。上頭壓下來，不得不借。借的時候就不打算還，還不上就跑，跑不了就賴。今年的不一樣。”錢主事把王家莊那摞借據推過來，“你瞅瞅，十七戶，每一戶的手印都按得實實在在的。尤其是這個老孫頭——”
他把老孫頭那張抽出來，舉到油燈底下。
“指尖到掌根，整個拇指都按進去了。這種手印，是真心想借的。”
墨軒把那張借據接過去，又看了一遍。
“錢主事，您說，他們明年能還上不？”
錢主事把煙桿叼回嘴裡，空叼著，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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