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怕不怕？”
墨軒想了想。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把“慎”字尺，又摸了摸那把“衡”字尺。兩把尺子挨著放，竹子的紋路硌著指腹。
“怕。可俺爹說過，對的事兒，就得幹。幹完了，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
陳清遠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什麼。
“你爹說得對。”
他把腰牌從桌上拿起來，在袖子上擦了擦——銅牌上有一小塊水漬，是茶碗底滲出來的。擦乾淨了，別回腰裡。
“走吧。該幹啥幹啥。”
墨軒從後堂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陽光白花花的，照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上，泛著白光。
周瘸子坐在藤椅上，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他靠在椅背上，眼半閉著，手裡頭摸著那把沒刻字的界尺。陽光從石榴樹的枝條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身上。
石榴樹還沒發芽。可枝條上的芽苞己經鼓得快裂開了，憋著一股勁兒。
墨軒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周爺爺。”
“聽見了。”周瘸子沒睜眼，手指頭在界尺上摸過來摸過去，“動靜不小。老吳頭蹲在門口聽了半天，臉都白了。”
他睜開眼，看了墨軒一眼，又閉上了。
“陳大人這回，是拿自己的官帽子在扛。你可得記住這份情。”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把“慎”字尺。
“周爺爺，俺記著呢。”
“記著就中。”周瘸子把手伸進毯子底下，摸了半天，掏出那把“衡”字尺，擱在膝蓋上。尺子上了年頭，包漿厚，在太陽底下泛著暗光。
“可你記住了——欠了人家的，得還。陳大人替你扛了這一下，你以後得替他扛別的。”
他把尺子拿起來，對著太陽。陽光照在尺面上，“衡”字清清楚楚的，筆畫深深的，裡頭嵌著墨色。
“俺在益都縣待了西十年，見過多少好官？不多。陳大人算一個。”他把尺子擱下，靠在椅背上，“好官不長命，可老百姓記得住。”
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周爺爺，陳大人會咋樣？”
周瘸子沉默了一會兒。
“考課肯定是‘下’了。升遷沒戲了。搞不好劉知州還會彈劾他。”他睜開眼，看著墨軒，“可那又咋？他扛得住。你看著吧，他不會後悔。”
墨軒站起來，膝蓋蹲麻了，跺了跺腳。
“周爺爺，俺去司戶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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