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站起來，膝蓋蹲麻了，跺了跺腳。他把油燈吹了，檔案庫黑了，只剩窗戶紙透進來的月光，白花花的。
周瘸子的聲音從黑暗裡頭傳過來。
“小趙，那把‘衡’字尺，別光擱在懷裡。拿出來用。”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把尺子。
“忘不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月光照在院子裡，青石板地泛著白光。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晃著，枝條上的嫩葉在月光底下泛著青光。
墨軒推開家門的時候，灶間的燈亮著。光從窗戶紙透出來，昏黃黃的，暖烘烘的。
墨芸蹲在灶臺邊，本子擱在膝蓋上。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紅通通的炭堆了半灶，熱氣烤著臉。粥在鍋裡咕嘟咕嘟響。
她看見墨軒進來，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哥，粥好了。”
墨軒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墨芸把粥盛出來，兩碗，擱在灶臺邊上。兩人蹲著喝粥，誰都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墨軒先開了口。
“今兒陳大人找俺了，說秋料的事兒。九月收錢，比正月散錢難十倍。得提前準備。”
墨芸把本子翻開，翻到“秋料”那一頁，指著自己寫的那三類。
“哥，俺想過了，還不上就這三條。每一條，都得有應對的法子。”
墨軒把本子拿過去，湊到灶火前頭看。火光在紙頁上跳著，把那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他又翻了一頁，看見墨芸寫的“一千八百貫，兩百多戶”，底下還有一行——“每一戶都是自願的。每一張借據上都有手印。”
他把本子遞回去。
“你比俺想得周全。”
墨芸把本子抱在懷裡，沒說話。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兩把尺子，擱在膝蓋上。
“慎是怕自己犯錯，衡是怕老百姓吃虧。兩把尺子，俺都得攥緊。”
墨芸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
“哥，那你心裡頭咋說？”
墨軒把尺子攥在手心裡。
“心裡的說——青苗法是好事，可得辦好。不能硬派，不能加碼，不能把老百姓往坑裡推。老百姓信咱，咱不能讓他們寒心。”
墨芸把本子翻開，翻到老孫頭那一頁，手指頭按在那個紅手印上。
“哥，老孫頭他兒子要是真回來了，能借青苗錢不？”
“能。”墨軒把手從灶膛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回來了，讓他來找俺。俺給他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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