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後。
墨芸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階上，把本子翻開，在“方田均稅”那一頁寫上了日期。石榴樹的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頭晃著。陽光從枝丫縫隙漏下來，照在本子上，白得發亮。她把手縮排袖子裡頭——天冷，手指頭凍得有點僵。哈了一口白汽，搓了搓手，繼續寫。
“十一月二十五，方田均稅法來了。哥說，量地比核戶等還難——全縣三萬多畝地，得下鄉一畝一畝量。”
寫完了，她把筆擱下。抬起頭看著石榴樹。這棵樹她看了七年了——從十歲看到十七歲。春天發芽，夏天結果，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七年，石榴結了七回，她本子換了三本。第一本記的是青苗法——哥哥在縣衙各個房裡輪崗的事兒，周瘸子的界尺，第一次下鄉借青苗錢。第二本記的是免役法——哥哥一家一戶核戶等，張百萬送銀子被拒，李明遠來施壓被底檔頂回去。第三本剛開始——方田均稅。
七年。從十歲到十七歲。從在後院繡花被娘罵，到女扮男裝混進測量隊。從躲在櫃檯後頭偷聽酒客聊天，到在城隍廟後殿跟蘇婉清交換情報。從給哥哥包餃子等他回來，到在蘆葦蕩裡找到地界樁。
她把本子翻到前頭。第一頁——“初入縣衙，哥被周瘸子考校。”那是熙寧元年的事了。哥哥才十二歲，穿著新皂衣，腰牌還沒別上，被周瘸子關在檔案庫裡翻卷宗。她躲在家裡的灶臺後頭，用娘納鞋底的碎布頭偷偷繡了個荷包。荷包上的鴨子歪歪扭扭的，跟年畫娃娃似的。哥哥把荷包掛在腰上，到現在還掛著——雖然早就磨得認不出顏色了。
門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是哥哥——哥哥走路沉，鞋底蹭著青磚，咯噔咯噔的。這個腳步聲輕，快，是蘇婉清。
蘇婉清站在院子門口。帷帽戴著，紗簾放下來，遮著臉。她手裡頭攥著個東西，攥得緊緊的。看見墨芸坐在石階上，她把帷帽摘了。額頭上有汗珠，鬢角的碎髮貼在臉上。她的臉凍得有些紅，鼻尖紅紅的——外頭風大，走了不短的路。
“墨芸。”她喘著氣，在墨芸旁邊坐下來。“顧清衍又來信了。”
墨芸的心跳快了一下。臉上沒露出來——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頁，筆攥緊了。
蘇婉清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紙是疊成方勝的，邊角折了個三角——顧清衍的習慣。墨芸認得這個疊法：先對摺，再對角折，最後把三角往裡一塞。方方正正的，跟他的字一樣。
她把紙接過去拆開。紙上寫著兩行字，端端正正的小楷——“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量的時候小心。”捺拖得老長，每一筆都使了力。她把紙翻過來看了看——紙背上沒有字。沒有暗號，沒有別的話。就這兩行。
十一月的天，他託人從青州送到城隍廟。青州到益都縣，官道西十里，快馬也得跑半天。他不在青州了——算算日子他該回益都縣了。可信上沒寫。只寫了“北邊的地，量的時候小心”。
墨芸把紙疊好，夾在本子裡頭。跟之前那封挨著放——“小心北邊”。兩封信，八個字加十個字，十八個字。字不多，可每個字都值一條命——北邊的地卡著鹽場的路，鹽場的路通著鹽稅案，鹽稅案連著劉知州。
“北邊的地。”墨芸抬起頭看著蘇婉清。“他說的是不是北邊靠海那片鹽鹼地？”
蘇婉清點了點頭。她把帷帽擱在旁邊，紗簾垂下來拖在地上。城隍廟後殿的光線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陽光從洞裡漏進來，光柱裡頭灰塵飄著，跟下雪似的。城隍爺的臉掉了一塊漆，左半邊臉是白的，右半邊臉是木頭色的。香案上頭的香爐是空的，灰燼積了厚厚一層。蒲席磨得發亮，邊角起了毛。
她們倆坐在蒲團上，膝蓋碰著膝蓋。跟上次一樣，跟上上次一樣，跟第一次一樣——第一次在這城隍廟後殿見面，蘇婉清說“你是女的吧”，墨芸慌了，蘇婉清笑“我也是”。從那以後，這兒就成了她們交換情報的地方。
“那片地在冊子上沒有。可有人在那裡種莊稼——不是一畝兩畝，是幾百畝。”蘇婉清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她往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沒人。“我爹說，那片地是劉知州的人管的。具體的他不肯說，只讓我別摻和。”
墨芸的筆停了一下。筆尖戳在紙頁上，洇了一小團墨。“幾百畝？誰家的？”
“不知道。可有人在收租子。”蘇婉清拉著墨芸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墨芸的肉裡。墨芸沒縮。“墨芸，我爹說——方田均稅要是把北邊那片地量出來，劉知州不會善罷甘休。那片地不光是地，是鹽場的地。鹽場的鹽要從那片地邊上走，路被地擋著。你要是動了那片地，就是動了鹽場的路。”
“路被地擋著——”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在“鹽場”兩個字底下劃了兩道槓。“那地是故意擋在那兒的？”
“大概是。誰佔了那片地，誰就能卡鹽場的路。卡住了路，過往的鹽車就得抽成。一車鹽抽半成，一年下來不是小數目。所以那片地不在冊子上——在冊子上就露餡了。”
墨芸把“一車鹽抽半成”幾個字圈了起來。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註——“蘇婉清說，劉知州的人管的。收租子。卡鹽場的路。不在冊子上的地要重點量。量的時候小心。”
“還有。”蘇婉清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的手指頭攥著墨芸的手，指甲掐得更深了。“我爹說——劉知州今年年底要考課。考課是京裡來的官，查各縣推行新法的情況。劉知州不想讓北邊那片地在他考課之前被量出來。他會在州里壓著方田均稅，拖過考課再說。所以你哥得抓緊——在考課之前把地量出來。量出來了，生米煮成熟飯，劉知州想壓也壓不了。”
墨芸飛快地記——“劉知州年底考課。想拖過考課。哥得抓緊量，量出來就壓不了。”
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心裡頭的算盤撥得噼裡啪啦的——顧清衍說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蘇婉清說劉知州的人管的。柳如煙說那片地卡著鹽場的路。孫義的人還在北邊。西個人的話拼在一起，就是一張網。網的中間是北邊那片地。網的線連著劉知州、張百萬、孫義、鹽場。
“墨芸。”蘇婉清的聲音遲疑了一下。“你哥——知道孫義快回來了不？”
墨芸的心一緊。“孫義？他不是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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