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嘴角翹了一下，轉身推開廟門走了。門關上，光線又暗下來了。
墨芸沒走。她坐在蒲團上，把本子翻到“方田均稅”那一頁，把今天記的東西從頭看了一遍。三條新線索——北邊那片地卡著鹽場的路，劉知州想拖過考課，孫義快回來了。三條線索，三個方向，都指向同一片地——北邊。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城隍廟。
外頭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時候。日頭偏西了，照在城牆上頭，黃乎乎的。城牆上的旌旗在風裡頭飄著。南市那邊傳來張婆子的破鑼嗓子——“餛飩——熱的——”聲音在風裡頭拖得長長的。賣針線的小販吆喝也夾在裡頭——“針頭線腦——胭脂水粉——”驢打響鼻的噗噗聲，挑水夫的扁擔吱嘎聲，小孩追打喊叫的嬉鬧聲。益都縣的下午，熱鬧得跟開了鍋似的。
墨芸出了城隍廟，往酒坊走。路過南市口，張婆子正在鍋邊洗碗，手泡在冷水裡頭凍得通紅。看見墨芸，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招招手。
“丫頭，過來。”
墨芸走過去蹲在餛飩攤旁邊。張婆子往鍋裡頭撈了一碗餛飩，遞給她，壓低聲音：“丫頭，你哥要量地？”
“嗯。方田均稅。”
“北邊——小心。”張婆子的聲音壓得跟蚊子叫似的。她往左右看了看——周圍沒人，幾個客人都坐在遠一點的桌子上呼嚕呼嚕喝餛飩湯。她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風裡頭散開。“俺聽李瘸子說，北邊那片地不乾淨。不是地不乾淨——是人。有人在北邊串來串去，不是本地人，操著登州口音。大白天躲在老槐樹底下，天不亮就往北走。來來回回好幾趟了。”
墨芸把本子掏出來，飛快地記——“北邊有登州口音的陌生人。白天躲老槐樹底下，天不亮往北走。來來回回好幾趟。”
“張奶奶，那人啥模樣？”
“看不清。斗笠壓得低，灰布短褐，個子不高不矮，身板不胖不瘦。可有一點——他走路的時候左手老伸進袖子裡頭，跟摸啥東西似的。”張婆子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俺在這南市口蹲了二十年，看人不會看錯。那個人不是善茬。”
墨芸把“左手伸進袖子裡頭”這行字圈了起來。左手——不是右手。一般人習慣右手拿東西，左手閒著。可他左手老伸進袖子裡頭——袖子裡有東西。
“張奶奶，俺替俺哥謝謝您。”
張婆子擺了擺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別謝俺。你哥替老百姓爭了多少利——青苗法，免役法，窮人能借錢了，能免交役錢了。俺不識字，可俺識數。你哥是好人。讓你們小心——不是怕你們惹事，是怕你們出事。”
墨芸把這句話也記下來——“張婆子說，俺哥是好人。”這是她本子上第一次出現“好人”這兩個字，大概是這一年來最重的一個評價。她抬起頭，看著張婆子。張婆子的臉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額頭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刀刻的似的。她的眼睛眯著，不是困，是看遠處的習慣——蹲在鍋邊二十年，看人看遠了，習慣了眯眼。
“張奶奶，俺記著了。北邊——小心。”
張婆子拍了拍她肩膀，手掌糙得很，跟砂紙似的，可暖烘烘的。然後站起來，端起鍋鏟繼續忙活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熱氣往上升。
墨芸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灶間的燈亮著——墨軒蹲在灶臺邊，手裡頭攥著一根麻繩，在打結。一個結一個結地打，打得很慢，每一個結都要扯一扯，確認緊了才繼續。燈下頭擱著一堆麻繩，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還有幾把尺子——銅尺、竹尺、木尺，各色各樣，散在灶臺上。
“哥，你這是——”
“繩子。量地用的。”墨軒頭也不抬，繼續打結。“每一尺打一個結。老孫頭教的——打了二十年了。繩子不騙人，打多少結就是多長。”
墨芸蹲在他旁邊，把他手裡頭的繩子接過來看了看。麻繩新，結打得緊，每一個結都大小一樣，跟數珠子似的。她順著結摸過去——一個、兩個、三個、西個。手指頭在麻繩上划著，澀澀的。
“哥，今兒蘇婉清來找俺了。”
墨軒停下手，抬起眼皮看她。
“顧清衍又來信了。就八個字——“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量的時候小心。””她把那張紙從本子裡抽出來，遞過去。“蘇婉清說，北邊那片地卡著鹽場的路。劉知州想拖過考課再讓你們量。孫義快回來了。”
墨軒把紙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按在“量的時候小心”那五個字上，指腹壓著紙頁。然後把紙疊好，還給她。
“還有——張婆子說北邊有登州口音的陌生人。白天躲老槐樹底下，天不亮往北走。左手老伸進袖子裡頭。”
墨軒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把手裡的麻繩擱下，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左手——袖子裡有刀。不是普通的刀。鹽場的人用的剝皮刀，短，一拃長，能藏在袖子裡。孫義的手下都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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