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兵房、司戶房、工房、校場。
墨軒把方田均稅的公文揣進袖子裡，第一天先去司戶房找錢主事。
推門進去，錢主事正蹲在櫃子前頭翻舊冊子。地上摞了好幾摞——近十年的戶等冊、田產冊、稅賦冊，紙頁發黃，黴味嗆鼻子。錢主事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手指頭在冊子上划著。
“小趙，又來要人？”
墨軒站在門口，把公文從袖子裡抽出來，攤在桌上。“錢爺，方田均稅。得從各房抽人組建測量隊。您這邊——能出幾個人？”
錢主事把手裡頭的冊子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灰在光柱裡頭飄著，一粒一粒的。他把煙桿從嘴上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
“我這兒抽不出人。司戶房就這幾個人——秋征的賬還沒對完，年底州里核。你把人抽走了，我活幹不完。到時候州里說益都縣稅賦賬目不清，捱罵的是我。”他把煙桿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在頭頂上飄著。“可有一樁——我給你出繩子、尺子、賬冊。你要多少，我給你備多少。”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頭，開啟另一扇門。裡頭滿滿當當一櫃子——銅尺、竹尺、木尺，長的短的。麻繩一捆一捆的，碼得整整齊齊。最底下是幾摞空白賬冊，紙頁新，還沒裁開。
“司戶房別的不多，繩子尺子管夠。方田均稅是丈量土地——量地不是靠人，是靠繩靠尺靠冊子。人少了可以慢慢量，可繩子不齊尺子不準冊子不夠——你量出來也沒人信。”
墨軒把“繩子、尺子、賬冊”記在本子上。然後抬起頭。“錢爺，那丈量的法子——統一不？”
錢主事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靠在櫃子上。“你看出來了？方田均稅最難的不是量地——是統一的量法。你拿你的尺子量出來十畝，換一個人拿他的尺子量出來九畝半。誰對誰錯？尺子不一樣，量法不一樣，算畝的法子也不一樣。所以才需要老孫頭——他量了二十年地，一條繩子打了二十年結。每一個結都是一尺，每一根繩子都是他自己的。他說多少就是多少，換誰來量都一樣。”
墨軒把“統一量法——老孫頭”幾個字圈起來。
錢主事走到案子前頭，從算盤底下壓著的一摞紙裡抽出一張，遞過去。“這是方田均稅法裡面的量地標準——東西為寬，南北為長。寬乘長，折平方丈。六十平方丈為一畝。你量的時候按這個標準來，全縣統一。張百萬到時候說你量多了——你把繩子拿給他看，一個結一個結數，看他還說啥。”
墨軒把那張紙疊好，塞進懷裡。紙頁新，硌著界尺，沙沙響。
“錢爺，還有一樁——北邊。”
錢主事的手指頭停了一下。他把煙桿從嘴上取下來，擱在桌上。煙桿是銅的，碗口大，菸絲在裡頭燒得通紅，一明一暗的。
“北邊的事兒——你妹子跟你說了？”
“說了。鹽鹼地，蘆葦蕩，不在冊子上的兩百畝。劉知州的人管的。孫義快回來了。”
錢主事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煙桿拿起來又放下，手指頭在桌面上敲著——篤，篤，篤。跟更夫的梆子聲似的。
“小趙，北邊那片地——不是我司戶房管的事。那片地不在冊子上，我管不著。可有一句話你得記著——量地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去。帶著人，帶著傢伙。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明處的人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暗處的人不敢在青天白日之下動手。所以你別給他機會。”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錢爺，俺記著了。青天白日——量地就在青天白日底下量。他不怕亮，咱更不怕。”
錢主事點了點頭，把煙桿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在光柱裡頭飄著，一道一道的。
墨軒從司戶房出來，轉去工房。工房在西邊——最偏的院子，離正堂最遠。推門進去，陳工頭正蹲在院子裡修水車。水車是舊的，輪子上的竹條斷了好幾根。他手裡頭拿著一把錘子，叮叮噹噹地敲。
院子的地上攤了一堆農具——鍬、鎬、鋤頭，缺胳膊短腿的。還有幾把曲尺、墨斗、水平尺——都是工房的傢伙。太陽照在這些鐵傢伙上，反著光，扎眼。
陳工頭聽見腳步聲，手裡的錘子沒停。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嘴裡頭叼著煙桿，說話的時候煙桿在嘴角晃著。“趙師爺，來要人？”
“陳頭兒，方田均稅。懂測量的老匠人——能抽調幾個？”
陳工頭把錘子擱下，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圍裙上全是油漬、泥漿、鐵鏽——一年到頭幹活的人，圍裙上就是一部賬本。他看了墨軒一眼，手指頭往屋裡頭指了指。
“懂測量的老匠人——有一個。老孫頭，五十多了，早年跟著官府量過地。步子準，眼力好，算盤珠子撥得比錢主事還快。可他腿腳不好了——走不了遠路。”他把煙桿叼回嘴裡，吸了一口。“你要是能給他備頭驢——他能去。走路走不動，騎驢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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