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工頭點了點頭。“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找他量地。他以為這輩子再也量不成地了。沒想到你這娃娃又來找他。”
墨軒把銅尺握緊了。銅面冰涼，硌著掌心。他把銅尺塞進懷裡，跟界尺挨著放。兩把尺子——一把竹的，一把銅的。竹的是師父給的，刻著“慎”和“衡”。銅的是老百姓的，量出來的是真實的地。兩把尺子疊在一起，硬邦邦的。
“陳頭兒，俺替老孫頭謝謝您。”
陳工頭擺了擺手，把錘子撿起來繼續敲水車。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院子裡頭回蕩著。
最後去校場找王大力。
校場在城外。走路要一炷香的功夫。出了城門，風大起來了——城外沒有城牆擋著，風首往臉上撲。校場上的草枯了，黃黃的，踩上去沙沙響。場子中間豎著幾個草人——東倒西歪的，有的草人被打爛了，稻草往外漏。地上的靶子是木頭的，箭孔密得跟蜂窩似的。王大力正帶著三十來個莊稼漢練棍法。
說是棍法，其實就是瞎比劃。有的揮得太猛棍子脫了手飛出去差點砸著旁邊的人。有的力氣小棍子在手裡頭晃來晃去跟端著一根竹竿似的。王大力站在前頭，手裡頭攥著一根棗木棍，一邊喊一邊比劃，嗓子都快喊劈了。看見墨軒遠遠走過來，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都歇會兒！”他吼了一嗓子，然後朝墨軒走過來。額頭上全是汗珠子——大冷的天汗成這樣，練了不短的時間。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汗，喘著氣。“小趙，啥事？”
“方田均稅。差役——能出幾個？”
王大力把手按在刀把上。刀把上的皮繩磨得發亮，手攥了多少回了。“差役？你要幾個？我這兒能出五個人。多了沒有——年底了，盜賊多，城裡城外都得巡。”他往校場上瞟了一眼——幾個莊稼漢蹲在地上喝水，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糧啃，黑麵餅子硬得跟石頭似的。
“可有一樁——你的人得管飯。差役們下鄉，不能餓肚子。”王大力把手從刀把上鬆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還有——得給他們發草鞋。量地不是站那兒看——是走路，一天至少走幾里地。麻鞋、布鞋走一天就磨透了。草鞋便宜，磨壞了換一雙。”
墨軒把“管飯、草鞋”記在本子上。
王大力又想了想，手指頭掰著算。“五個人——兩個帶刀，三個不帶。帶刀的不是用來嚇唬老百姓的，是防著北邊。你妹子說北邊有陌生人——斗笠壓得低，左手老伸進袖子裡頭。那人我見過。”
墨軒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看著王大力。“你見過？”
“見過。上個月我就見過。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一個在北門外老槐樹底下，一個在鹽鹼地邊上的破屋裡頭。我去巡哨的時候遠遠看見過——灰布短褐，斗笠壓得低，走路的時候左手老揣在袖子裡頭。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鹽場的工人。可你妹子一說，我一回想——不對。鹽場的工人不會天沒亮就往北邊走。他們是盯梢的。”
王大力把刀把攥緊了，指節泛白。“小趙，北邊那片地——量的時候小心。我讓那兩個帶刀的差役跟在你旁邊，寸步不離。你妹子也小心——她女扮男裝混進測量隊，人在暗處的看誰都眼熟。讓她別往蘆葦蕩裡頭鑽。”
墨軒把這句話記下來——“王大力說，北邊至少兩個人在盯梢。讓俺跟妹子都小心。”
“王叔，那兩個人——你認得出來不？”
“認不出來。斗笠壓得低，看不清臉。可有一點——其中有一個左腿微瘸。走快了能看出來，不走快看不出來。跟李瘸子似的，不嚴重，可跑的時候一聳一聳的。”
墨軒把“左腿微瘸”圈了起來。西個字——跟娘說的周瘸子當年一樣。跟李瘸子說的劉大案的兇犯一樣。左腿瘸——這一個特徵在益都縣串了多少案子？從二十年前周瘸子被打斷腿，到三年前劉大被殺，到現在北邊盯梢的人。左腿瘸——是巧合，還是同一批人？
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王叔，明兒俺去工房接老孫頭，然後來校場接人。五個人——兩個帶刀，三個不帶。管飯，草鞋。拜託了。”
王大力拍了拍他肩膀，手勁大，啪的一聲。“小趙，你爹把你送進縣衙那年，你才十二。六年了——你從雜役幹到監當官，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一個沒落下。全縣的老百姓——窮的富的，信你的不信你的——都知道趙家酒坊出了個趙師爺。別把自己搭進去。老百姓等著你。”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指腹壓在“衡”字上，壓了好一會兒。風聲從校場上吹過，草人的稻草被吹得刷拉拉響，遠處的民兵們蹲在地上吃飯，遠遠看著這邊。
“王叔，俺記著了。”
晚上回到家。墨軒蹲在灶臺邊，把白天記的數算了一遍。
錢主事出繩子、尺子、賬冊。陳工頭出一個老匠人——老孫頭。王大力出五個差役——兩個帶刀，三個不帶。
滿打滿算，不到十個人。全縣三萬多畝地，十個人量到明年也量不完。
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手指頭在灶臺磚面上划著——二十幾個村子，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先量王家莊，再量李家溝，再量張家堡。一個村子一個村子過，一塊地一塊地量。人手不夠——得找幫手。各村的里正可以用，可不能全信。里正跟大戶沾親帶故，量的數字得有人盯著複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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