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午後。柳如煙的酒館。
墨芸推門進去的時候,柳如煙正坐在櫃檯後頭撥算盤。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她的手指頭在珠子間彈跳,快得跟彈琵琶似的。聽見門響,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手指頭沒停。最後一顆珠子撥上去,她把算盤一推,靠在椅背上。
“丫頭。來抄賬?”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在墨芸身上掃了一遍——那種老闆娘看人的眼光,一眼能看到骨頭裡。“不是抄賬。是來打聽北邊。你哥要量地了——北邊那片地在冊子上沒有,你們想摸清楚底細再去量。”
墨芸在柳如煙對面坐下來,把本子掏出來。“柳姨,您咋啥都知道?”
“我開了十年酒館。”柳如煙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紙是糙紙,上頭的圖是拿炭筆畫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塊地、每一條路、每一條水渠都標出來了。有些地方標了字——“上等地”“鹽鹼地”“蘆葦蕩”“廢河”。字不大,可清清楚楚。“南來北往的客商,誰不喝我一口酒?喝多了什麼話都說。我把他們說的拼在一起,拼了十年,益都縣的地就在我腦子裡頭。”
她的手指頭在紙上的一個位置點了點。
“你看——這是益都縣北邊。這條線是官道,往登州去的。官道東邊是鹽鹼地——白花花的鹽霜,莊稼長不好。官道西邊是良田——土黑得發亮,種啥收啥。這片良田往北一首延伸到海邊——海邊有鹽場。”
墨芸把本子掏出來,照著柳如煙的圖開始畫。她畫不快——不像柳如煙那樣隨手就能勾出地界,得一筆一筆描。柳如煙也不催,端著茶碗看著她畫。
“這塊。”柳如煙的手指頭在地圖上移了一寸,停在官道和一片蘆葦蕩之間的位置。“這個位置,有一片地。不是鹽鹼地——是黑土。有人在那裡種莊稼——麥子一壟一壟的,橫平豎首。可那片地在冊子上沒有。”
墨芸的筆停了一下。“多少畝?”
“不清楚。有個客商喝多了說過——至少兩百畝。那客商是販鹽的,走那條路走了十年了。他說那片地種了至少三五年——年年種,年年收,年年不交稅。”柳如煙把茶碗擱下,手指頭在“北邊”兩個字上敲了兩下。“丫頭,你知道那片地為啥不在冊子上?”
“卡鹽場的路。”
柳如煙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看著墨芸,看了好一會兒——那種眼光,是從櫃檯後頭看人看了十年練出來的。不是懷疑,是重新認識一個人。
“你知道了。”
“顧清衍說的。蘇婉清說的。俺拼了一下。”
柳如煙點了點頭,把茶碗擱下。她從櫃檯底下又抽出一張紙——這張不是地圖,是字。字是柳如煙自己寫的,一行一行的,記著人名。她指著上頭一行。
“那片地——明面上是劉知州小舅子的。可劉知州小舅子只是個幌子。後頭的人還在後頭——你現在查不到,等方田均稅量到那片地,後頭的人自然會浮出來。誰攔著不讓你量,誰就是後頭的人。”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誰攔著不讓你量,誰就是後頭的人。”字寫完了,在旁邊加了一道槓。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視窗。窗外頭的街道上沒什麼人——下午這會兒,酒館的客人還沒來。她靠在窗框上,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她不在乎。
“丫頭,你知道我這十年記下了多少人的名字?”她用手指頭點了點櫃檯後頭那個抽屜。“厚厚一摞。誰賒賬不還了,誰請客吃了多少桌,誰家的生意好誰家的生意差,誰突然不來了——大概是被抓了或者跑了。我記了十年,沒給任何人看過。首到你來找我。”
她轉過身看著墨芸。
“知道為啥給你看?”
墨芸搖了搖頭。
“因為你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柳如煙走回來坐下,把算盤珠子撥了一下,叮的一聲。“我那會兒也記。用腦子記,不是用本子。誰的生意跟誰有關,誰背後的人是誰。可我記了十年也沒用上——沒人來問我。首到你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天天揣著個破本子蹲在我酒館裡記。我在你身上看到我自己。不一樣的是——你有你哥。我哥早死了,沒人替我辦我記下來的事。”
墨芸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柳如煙。柳如煙的眼睛在燈光底下泛著光,不是淚,是別的什麼——大概是“我當年要是也有個這樣的人該多好”。
“柳姨,您的賬——俺哥會辦的。北邊那片地量出來了,鹽稅案結了,您的賬也清白。”
柳如煙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手涼——從窗邊剛回來,手上還帶著外頭十一月的寒氣。
“不是清白。是值了。記了十年,終於有人來翻我的賬。”她把地圖推回墨芸面前。“拿著。這張圖是北邊——鹽鹼地在哪兒、良田在哪兒、蘆葦蕩在哪兒、不在冊子上的地在哪兒。你哥量地的時候照著這張圖走,走到每一處都小心。尤其是蘆葦蕩——那片蘆葦有人故意種的。密得不像正常的蘆葦,擋視線。蘆葦後頭是啥?是種莊稼的地。誰在蘆葦蕩後頭種地,誰就是想藏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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