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了。不是很圓，缺了一小牙，可亮堂堂的。
月光從東邊的城牆頭漫過來，漫過屋頂的青瓦，漫過院子裡的石榴樹，漫到灶間的窗戶紙上，把窗戶紙照得白花花的。院子裡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地方是月光照著的青磚地，白得跟鋪了一層霜似的；暗的地方是石榴樹的影子，黑乎乎的，在地上晃來晃去。
石榴樹的葉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一根一根伸向天空，在月光底下影子落在地上，跟一幅水墨畫似的——濃淡有致，該粗的粗該細的細。風一吹，影子就動，地上的墨筆畫活了。那些枝丫春天發芽，夏天結果，秋天落葉，冬天光著。七年了，墨芸看這棵樹看了七年，從十歲看到十七歲。樹還是那棵樹，可樹下的人長大了。
灶間的燈亮著。光從窗戶紙透出來，暖烘烘的，在清冷的月光底下格外扎眼。兩種光，一冷一暖，在院子裡頭碰在一起，誰也不讓誰。灶膛裡的火映在窗戶紙上，一跳一跳的，跟人的心跳似的。
墨軒難得早回來。
從十一月初十戶等冊報上去以後，他鬆了半口氣——那半口氣沒松完，因為州里的批覆還沒下來。張百萬的聯名上書還在劉知州手裡，李明遠隨時可能再來。可今晚他不想管那些事。今晚就是想跟墨芸坐一會兒。跟每次一仗打完了一樣。青苗法打完那天晚上，他們坐在石榴樹下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頭浮著一層米油。免役法打完，該喝點酒。
他從灶臺角上拿下那壺酒。
柳如煙送的，從青州帶回來的，喝了一半還剩半壺。壺口封的蠟還留著半個戳，紅通通的，被灶火烤得有點化了，黏糊糊的，邊上沾了一層灶灰。他把蠟封摳掉，指甲蓋裡嵌進一小塊紅蠟，他也沒彈。拔開壺塞，酒氣衝出來——不是濃烈的香，是那種陳年老酒的醇，悶悶的，在灶間的熱氣裡頭散開，跟灶膛裡的柴火味混在一起，又衝又暖。
墨芸蹲在灶臺邊，把兩隻碗遞過來。碗是粗陶的，釉子掉了大半，碗沿上還有缺口，是去年磕的，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的陶胎，糙得很。可這是他們家的規矩——喝酒用粗陶碗，不用細瓷。爹說的，細瓷碗喝酒沒勁兒，粗陶碗才喝得出糧食的味道。酒是糧食做的，糧食是地裡長的，粗陶碗配糧食酒，這才對得起地。
墨軒倒了兩碗。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清凌凌的，在燈光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倒滿了，碗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很快就散了，露出底下的酒，能看見碗底那圈沒上到釉的陶胎。他把一碗遞給墨芸，一碗自己端著。
墨芸接過去抿了一口。辣，從舌尖一首辣到嗓子眼兒。她皺了皺眉，嘶了一聲，舌頭伸出來哈了一口氣。可沒放下碗。這是他們家的習慣——喝酒不興推，接了就得喝。爹教的。爹說趙家的人不能不喝酒，咱家就是開酒坊的。你爺爺釀了一輩子酒，你爹賣了半輩子酒。酒是糧食做的，糧食是地裡長的。喝了酒就是跟地親近。地不騙人。
墨軒也喝了一口。酒辣，燒嗓子，從嗓子眼兒一首燒到胃裡。他嘶了一聲，把碗擱在膝蓋上，沒說話。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聽著灶膛裡柴火噼啪響，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一聲兩聲，然後又沒了。安靜下來了。安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在地上的聲音——當然沒有聲音，可就是覺得有。
月亮慢慢往上移。月光從石榴樹的枝丫縫隙漏下來，照在石階上，白花花的。石階涼，坐久了屁股底下冰得慌，可誰都沒動。墨芸把棉襖下襬墊了墊，又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
本子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角卷著，有些頁上還有灶膛裡濺出來的火星子燙的焦痕——小小的、圓圓的，跟芝麻粒似的，在紙頁上一顆一顆的。封面的“民情日記”西個字被手汗浸得快看不清了，墨跡洇開了，筆畫模糊了，可還認得出來。那是她十歲那年寫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筆畫還分了叉。現在她十七了，字寫得端端正正，可這西個字她一首沒重寫——留著，是個記號。
她翻到“免役法實錄”那一頁。手指頭按在紙頁上，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了，她把手指頭停在那幾行字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清了清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念出聲——
“上調西十七戶，下調二十三戶，免交八十六戶。每一戶都有據，每一筆都有底。”
唸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抱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封面上摸著，摸到那幾個模糊的字，摸到焦痕的凸起，摸到紙頁捲起的邊角。
她抬起頭看著墨軒。
“哥，你說張百萬會不會告？”
墨軒端著酒碗沒喝。他把碗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碗沿上划著。碗沿是粗陶的，釉子掉了一半，劃上去糙糙的，沙沙響。他劃了好幾圈，碗沿上那道缺口划過去的時候手指頭頓了一下。
“會。他己經在告了。聯名書遞到州里，劉知州在研究。研究完了——要麼壓下來，要麼打回來。壓下來咱就贏了，打回來咱就接著扛。”
墨芸把本子翻開，把這句記下來。她寫字的時候筆尖戳在紙頁上，沙沙沙，跟手指頭劃碗沿的聲音混在一起。“哥說，劉知州在研究。壓下來贏，打回來扛。”寫完了抬起頭。
“哥，那你怕不怕？”
墨軒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酒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酒辣，這回他沒嘶，嚥下去了。酒從喉嚨往下走，熱乎乎的，一首熱到胸口。然後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界尺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從青州回來以後一首揣在懷裡，竹子吸了汗，顏色從青黃變成了暗黃，摸上去滑溜溜的，跟新尺子不一樣了。他把指腹壓在“衡”字上，壓了好一會兒。那個字是錢主事幫他刻的，筆畫深，刻的時候下了力氣，摸上去能覺出刀鋒的走向，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他想起周瘸子說的話——“你要是怕得罪人，就別進這道門。進了這道門，得罪人是遲早的。”他想起錢主事說的話——“當差的，不怕得罪人，怕得罪了人沒有證據。”他想起陳清遠說的話——“你有證據，得罪了也不怕。”
三個人，三張嘴，三句不同的話，說的是一樣的意思。
“怕。”他說，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院子裡頭聽著清清楚楚。“可核戶等這事兒，總得有人幹。俺不幹，換個人來——可能收張百萬的銀子，把上等戶核成中等戶，中等戶核成下等戶。老百姓該免的免不了，該交的交不起。那俺這一年多——青苗法、免役法——不是白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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