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芸低下頭，在本子上寫——“李老栓笑了，缺牙。省下來的錢給孫子買布做衣裳。哥說差點沒忍住。”
她寫完了，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石榴樹的枯枝嘩啦嘩啦響，有幾根折了，耷拉著，在風裡頭盪來盪去，折了還連著皮，晃著晃著就是不落。遠處又傳來狗叫聲，這回不是一聲兩聲，是巷子那頭的狗叫了，巷子這頭的也跟著叫，你一聲我一聲，跟對唱似的。叫了幾聲，又沒了。
墨芸先開口了。
“哥，那下一步幹啥？”
墨軒從懷裡把陳清遠給的公文掏出來，展開。公文紙頁白得發亮，被他的體溫捂得熱乎乎的，摺痕處磨出了毛邊，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溼了，字跡有點模糊，可還認得清。他指著上頭一行字，月光照在紙頁上，那幾個字清清楚楚——“方田均稅法”。
“下一個，方田均稅。丈量全縣土地，重新登記。誰家有多少地，在哪兒，啥成色，一筆一筆量出來。免役法核的是戶等，方田均稅核的是土地。把地核清楚了，張百萬瞞的那些地就全露餡了。他在北邊藏了兩百畝，在城南藏了三十畝，在城北藏了二十畝。方田均稅一量，地藏不住了。”
墨芸把“方田均稅”西個字記在本子上，在底下劃了一道槓。她忽然想起顧清衍信上的那八個字——“小心北邊”。她翻到之前那頁，找到那行字，在旁邊加了一行——“方田均稅，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一丈量就藏不住了。顧清衍說量的時候小心。”
“哥，顧清衍說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他還說量的時候小心。小心啥？”
墨軒把公文疊好，塞回懷裡。他把手伸進灶膛烤了烤，火苗子舔著他的手指頭，把手指頭照得通紅。
“北邊的地——不是地的問題，是人的問題。張百萬把地藏在蘆葦蕩後頭，種了五年，沒交過稅。方田均稅量到那兒，地就藏不住了。他恨俺，可恨也沒用——地在那兒，繩子拉到那兒，數字就出來了。”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繩子拉到哪兒，數字就出到哪兒。”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二更了。咚——咚——，兩下，沉悶悶的，從巷口傳到巷尾。梆子聲在夜風裡頭傳得很遠，一下一下的，跟敲在心上似的。
墨芸靠在墨軒肩膀上——不是撒嬌，是累了。一個多月她記了厚厚一本子，他瘦了一圈。兩個人都累了，可心裡頭是踏實的。她閉上眼睛，聽見他的心跳。心跳不快，穩穩的，一下一下的，跟更夫的梆子聲一樣節奏。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掛在天上，缺了一小牙，可亮堂堂的。她把本子翻開，又唸了一遍“上調西十七戶，下調二十三戶，免交八十六戶”。唸完了，合上本子，抱在懷裡。
“哥，你說——十年以後，益都縣的人還會記得今年不？”
墨軒想了想。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指腹壓在“衡”字上，壓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穩。
“張百萬會記得——記得俺動了他的錢袋子，把北邊那兩百畝地上了冊子。他到死都恨俺。王德厚會記得——記得俺把他從中等戶核成上等戶，讓他多交了六百文。可他也會記得那個‘踏實’。李有福會記得——記得俺把他從下等戶核成中等戶，讓他不能免交。他會記得那三個字——‘俺錯了’。”
他頓了頓，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舉到月光底下看。
“可李老栓會記得——記得俺沒動他的戶等，他不用交錢。李大山會記得——記得俺給他免了役錢，他鞠的那個躬。那免交的八十六戶會記得——記得今年不用掏錢了。他們會記得的不是免役法三個字，是有人幫過他們。李老栓孫子穿上了新衣裳，逢人就說‘這是我爺用免下來的役錢買的’。那就是記著了。”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在“有人幫過他們”底下劃了兩道槓。
“哥，那就夠了。有人記著就好。”
墨軒點了點頭。他把界尺翻過來，背面光光的，什麼都沒有。他在月光底下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背面上摸了摸，從這頭摸到那頭，又從那頭摸回來。然後把界尺遞給墨芸。
“下一個字——你說刻啥？”
墨芸接過界尺，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尺子舊了——竹子從青色磨到暗黃，從周爺手裡到哥手裡，磨了十年了。背面光光的，一個刻痕都沒有，等著。她用手指頭在背面比劃了一下，橫、豎、撇、捺，比劃了一個字。
“刻‘等’。等時機收網。等鹽稅案結。等老百姓不用再瞞地。等——”
墨軒把界尺接回去，攥在手心裡。“中。下一個字——刻‘等’。”
他把尺子塞進懷裡，貼著心口。尺子涼絲絲的，可他的心是熱的。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墨芸靠在墨軒肩膀上，閉上眼睛。灶膛裡的火慢慢滅了，只剩幾顆火星子在灰燼裡一明一滅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月光慢慢移過石榴樹的枝丫，從石階上移到井臺上，從井臺上移到灶間的窗戶紙上。窗戶紙上的影子也跟著動，一開始是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後來只剩一個人的影子了——墨芸進屋去了？不，她沒動，是月亮在動，影子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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