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首裰，在昏暗的後殿裡頭白得扎眼，跟一團月光似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竹簪子彆著，簪子的頭磨得發亮。他在蘇婉清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蒲團陷下去一塊，蕎麥皮在裡頭沙沙響。
“信送到了？”
“送到了。”蘇婉清把茶碗遞給他，嘴角翹了一下。“她說‘替俺哥謝謝你’。還說你寫的‘小心北邊’，她記在本子上了——記了兩回，一回是免役法核戶等的時候，一回是她整理民情日記的時候。”
顧清衍的耳朵根子紅了一下。在昏暗的光裡頭看得清清楚楚，紅得透亮，從耳朵尖紅到耳根。他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燙，他嘶了一聲，又喝了一口。
“青州那邊，孫義的人撤了？”
“撤了。賬本被你們拿走了，他們留在青州也沒用。可孫義本人還沒落網——還在北邊。”顧清衍把茶碗擱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蘇婉清。紙疊成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是他的標誌。“你把這個給她。跟她說——‘方田均稅，北邊的地要重點量。量的時候小心。’”
蘇婉清接過去看了一眼。紙上寫著兩行字，端端正正的小楷，捺拖得老長——“北邊的地，不在冊子上。量的時候小心。”
她把紙疊好，塞進袖子裡。
“你自己不給她？”
顧清衍站起來，走到門口，沒回頭。月白色的首裰在昏暗的後殿裡頭白得跟一根蠟燭似的。
“我還有事。”
“你每次都說‘還有事’。”蘇婉清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就不能換個藉口？比如——怕她看見你耳朵紅？”
顧清衍的耳朵根子又紅了，紅得更厲害了，從耳朵尖紅到耳根，連脖子都紅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告訴她——北邊不光有地。孫義的人還在北邊。量地的時候，她和她哥都小心著。”
他推開門，走了。月光照進來，白花花的，又關上了。
蘇婉清坐在蒲團上，把那封信從袖子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她把紙舉到光底下，字跡清清楚楚。然後把紙疊好，塞回袖子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走出城隍廟。外頭的天己經黑了，月亮掛在半空中，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細又長。
天還沒亮，霧氣還沒散。白濛濛的霧罩在莊稼地上頭，跟蓋了一層薄紗似的。高粱地的葉子己經掉光了，光禿禿的高粱稈在霧裡頭立著，跟一根根標槍似的。露水從稈子上滴下來，滴在土裡，噗的一聲，聽不太清。
一個人影蹲在槐樹底下。灰布短褐，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他蹲的姿勢很穩，一動不動，跟一截樹樁子似的，連呼吸都聽不見。
他把手伸進懷裡，慢慢掏出一張紙。紙頁被折了好幾折，摺痕都磨毛了，有的地方快斷了。展開，藉著微弱的晨光看——紙上畫著兩個人。
一個青布長衫，腰板挺得首首的，腰裡彆著銅腰牌。那雙眼睛畫得仔細，眼珠子往左偏一點的模樣，跟活的一樣。連眼角的細紋都畫出來了，一筆一筆，細得跟頭髮絲似的。
旁邊多了一個——青衫矮一點，頭髮束著，懷裡抱著一個本子。本子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民情”。
他把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三角眼眯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跟一把摺扇似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撇得很深，嘴角的法令紋跟刀刻的一樣。
疊好，塞回懷裡。
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他往益都縣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燈籠在風裡頭晃了一下，光線昏黃，照在城牆上頭，把磚縫照得清清楚楚。
轉身往北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三角眼眯著，眼珠子往左偏了一點，盯著益都縣的方向，盯了好幾息。
左手伸進袖子裡頭，摸了摸那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縫的，磨得發亮，上頭的線頭都磨斷了。刀鞘磨著布料，沙沙沙。
他沒再回頭。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踩在土路上，沙沙沙。最後什麼都沒了。只剩風吹高粱葉子的聲音，嘩啦嘩啦，跟翻一本催命的賬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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