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
天剛亮，陳清遠就坐在後堂了。茶碗擱在手邊，茶己經涼了，碗沿上凝了一圈褐色的茶漬。他沒換——他一向不在乎茶涼不涼，只在乎有沒有。窗外頭的石榴樹光禿禿的，葉子落光了，枝丫在風裡頭晃著。有幾根枝條折了，大概是前幾天的風颳的，折了還連著皮，耷拉在那兒晃來晃去，就是不落。
周瘸子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那隻瘸腿擱在腳凳上。腳凳是專門給他備的，舊了，面上被他的靴子磨得發亮。他手裡頭攥著那把老界尺——竹子的，“慎”字早就磨沒了，只剩一道淺痕，不仔細看以為是一道劃痕。他的手指頭在那道淺痕上來回划著，劃了十年了，那道痕越劃越淺，可他閉著眼都能摸到。
陳清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擱下。
“那小子在免役法上折騰了一個多月。核了兩千多戶，上調西十七戶，下調二十三戶，免交八十六戶。李明遠來施壓，他把底檔一亮就把人頂回去了。你教的？”
周瘸子把界尺舉到光底下看。老竹子十年了，從青色磨到暗黃，跟琥珀似的。他的獨眼眯著，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跟老樹皮似的。
“俺教他‘慎’——核戶等每一步都得走得穩當，留下底檔。他自己學會了‘衡’——心裡頭有把秤。每一戶調整都公平。上調的不冤，下調的無怨，免交的真窮。他核得比俺當年想得明白。”
他把界尺擱在膝蓋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也是涼的，他不在乎。
“李明遠那塊料，也就是欺軟怕硬。碰上硬的，他自己就軟了。那小子把底檔一亮，說‘改了就是欺君’——李明遠就沒話說了。為啥？因為他不敢擔‘欺君’這兩個字。”
陳清遠靠在椅背上，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
“你當年也核過戶等？”
周瘸子搖了搖頭，把茶碗擱下。
“核過。可沒他核得細。俺那時候，信里正報的。里正說啥就是啥。他說王家莊王有福是中等等，俺就寫中等等。俺沒下鄉，沒一家一家看。現在他不一樣——他下鄉，一家一家看，一戶一戶核。還有他妹子在後頭給他遞刀。張婆子、李瘸子、柳如煙三條市井線，把張百萬的家底摸得比他自己的賬房還清楚。他妹那個本子上記的，比咱們刑房的卷宗都多。”
陳清遠嘴角動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張百萬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方田均稅要來了——那才是真刀真槍。北邊那些不在冊子上的地，全得露餡。那小子能行？”
周瘸子獨眼眯著，嘴角翹起來，翹得老高，露出兩顆被煙燻黃了的牙。
“他行。他有個妹妹在後頭給他遞刀，他怕啥？”
窗外風吹過來，石榴樹最後幾片枯葉終於落了。在風裡頭打著旋，慢悠悠地落到青磚地上。有一片落在窗臺上，又給風吹跑了。
過了好一會兒，周瘸子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低得只有陳清遠能聽見。
“陳大人，那小子還不知道——十年前孫典史那條腿的案子，他在青州拿到的賬本，跟咱們手裡的底檔一對，就是鐵證。等他核完方田均稅，鹽稅案也該結了。”
陳清遠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這個縣他管了好幾年，青苗法辦成了，免役法辦成了，方田均稅也快開始了。辦完了這三樣新法，他在益都縣的任期也該到頭了。可他不擔心——有人會接他的班。那個拿著界尺的小子，和他拿著本子的妹子。
他沒接話。只是把茶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涼茶喝了。
夜。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牆上，影子晃來晃去。張百萬坐在案子後頭，臉色鐵青。桌上攤著州里的批覆公文，“存疑”兩個字被他用紅筆圈了又圈——圈了三層，紅圈疊紅圈，跟靶心似的。公文旁邊擱著李明遠託人帶來的口信：“趙墨軒不肯改，手裡有底檔，趙老五畫了押，周賬房供認了城南三十畝、城北二十畝。動不了。”
周賬房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他。青綢袍子在燈光底下泛著暗光，袍角微微發抖。
張百萬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頭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砸釘子。然後他把公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攥成一團，扔在地上。紙團滾到牆角，撞在櫃子腿上停住了。
“趙墨軒——好，好得很。”
他一拍桌子。算盤珠子嘩啦響了，硯臺裡的墨晃了一下，濺出來兩滴，洇在紅木桌面上，跟兩滴乾了的血似的。
周賬房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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