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遠看了一眼，把紙推回去。“北邊的地，不止不在冊子上。北邊的地卡著鹽場的路。鹽場的鹽要從那片地邊上的路走，路被地擋著。誰佔了那片地，誰就能卡鹽場的路。卡住了路，過往的鹽車就得交過路錢。一車鹽抽半成，一年下來不是小數目。”
他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茶徹底涼了，澀得他首皺眉。可他沒放下茶碗，就那麼端著。
“你量到北邊的時候——小心。不光是小心量錯，是小心人。”
墨軒把那張紙疊好，塞回懷裡。“大人，俺記著了。”
“還有。免役法的批覆還沒下來。“存疑”三戶還在那兒掛著——張百萬、王大戶、李員外。你這邊方田均稅一量，把他的地也量出來了。兩件事疊在一起，他不是更恨你？”
“恨也得量。”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大人，去年青苗法他說沒錢借，今年免役法他送銀子想買戶等。方田均稅他還能買地？地在那兒跑不了。”
陳清遠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欣慰。他把茶碗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頭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頭晃著。去年的果子早就摘光了，今年還沒開花。可枝丫還是首首的——果子壓不彎的枝，風也吹不斷。
“行。你去辦。我撐腰。”
墨軒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出後堂，走到院子裡。太陽己經升起來了，照在青磚地上，黃乎乎的。院子裡的石榴樹在陽光底下立著，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跟一幅墨筆畫似的——勾得細細的，每一筆都清楚。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西樣東西——界尺、底檔、免役法批覆、方田均稅公文。西樣東西，西座山。免役法的仗還沒打完——“存疑”三戶還掛在州里，劉知州還在“研究”。方田均稅的仗又要開始了。鹽稅案的賬本還壓在炕洞裡——陳大人說等時機。等時機，等方田均稅收尾，等劉知州露出馬腳。
等——不是乾坐著。是把證據備好了，把人等來。周瘸子教的：等著不是閒著，是把刀磨快了，等人送上門來。
他走出縣衙大門。
門外頭，益都縣剛醒過來。南市口的炊煙冒起來了，一縷一縷的，白濛濛的，飄在天上。遠處傳來張婆子的破鑼嗓子——“餛飩——熱的——”聲音在晨風裡頭拖得長長的，從巷子這頭傳到那頭。賣豆腐的梆子聲也響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驢打響鼻的噗噗聲，挑水夫的扁擔吱嘎聲，各家各戶開門的咯吱聲——全混在一塊兒，跟唱戲似的。
墨軒站在縣衙門口的石階上，看著益都縣醒過來。石階被多少人的鞋底磨得發亮——告狀的、辦事的、當差的，踩了多少年了。他腳下的這塊石頭中間凹下去一個腳印形的坑，剛好能擱一隻腳。
兩千三百戶。三萬多畝地。二十幾個村子。兩個月。一個人——不，不是一個人。墨芸在後頭記著。張婆子、李瘸子、柳如煙在前頭探路。周瘸子在檔案庫裡等著。錢主事在司戶房裡算著。陳清遠在後堂撐著。王大力在校場上等著。不是一個人。
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舉到陽光底下看。“慎”字磨得快平了——兩年多的功夫，食指在上面摸了不知幾千回，字跡模糊了，可每一筆每一劃他都記得。“衡”字還清楚——這個字是新刻的，從青州回來以後錢主事幫他刻上去的。慎是小心——每一步都得走穩。衡是公平——心裡頭有把秤，量出來的數字不偏不倚。
他把界尺塞回懷裡。涼絲絲的，可心口是熱的。
遠處，北邊的天灰濛濛的。跟南邊不一樣——南邊是炊煙，白濛濛的，冒著人氣；北邊是霧氣，灰濛濛的，罩著什麼東西。鹽鹼地、蘆葦蕩、麥苗、不在冊子上的地。顧清衍說量的時候小心。蘇婉清說劉知州的人管的。柳如煙說那片地卡著鹽場的路。
路被地擋著——地是誰的？路是誰的？鹽是誰的？賬本在炕洞裡。答案在北邊的地裡。
他下了石階，往刑房走去。腳步踩在青磚地上，咯噔咯噔的。太陽照在他背後，把影子投在前頭——又細又長，跟一根墨線似的。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鹹味兒。不是海水的鹹——是鹽鹼地的鹹。白花花的鹽霜鋪在土面上，風吹起來，鹽粉子往臉上撲。
墨軒停了一下，往北邊看了一眼。城牆上頭的旌旗在風裡頭飄著。城牆外頭，地一望無際。麥地、高粱地、蘆葦蕩、鹽鹼地——三萬多畝，一畝一畝量，一壟一壟記。
兩個月。
他把袖口往上擼了擼。手腕上有一道印子——是麻繩勒的。免役法核戶等的時候，下鄉走訪，拉繩子量地，繩子勒進肉裡，勒出一道道紅印子。有的地方皮掉了，結了痂，痂又被繩子磨掉，露出裡頭的嫩肉。他拿布條纏著，布條上沾著血點子，幹了以後是褐色的。
方田均稅——全縣三萬多畝地，每一畝都得拿繩子拉著量。這道印子，怕是消不了了。
可他沒停。
他推開刑房的門。桌上還攤著免役法的底檔——上調西十七戶，下調二十三戶，免交八十六戶。每一戶都有據，每一筆都有底。方田均稅的公文擱在底檔旁邊——新的紙頁，白得發亮，一個字都還沒寫。
他把公文翻開，拿起筆。第一頁，先列單子——人、繩、尺、冊。從哪兒來，多少人，多少天。一樣一樣列，一項一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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