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完那塊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墨軒把繩子收起來盤好擱在驢背上。驢的鼻子上掛著冰凌子——大概是撥出來的熱氣凍成的,亮晶晶的。他拍了拍驢脖子說:“辛苦你了——大年三十還得馱繩子。”
墨芸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藉著遠處煙花的亮光寫——煙花炸開的時候天地間亮了一下,她就趁著那一亮飛快地寫。煙花滅了天又黑了,她等下一個煙花炸開再寫。就這麼一明一暗一亮一滅地寫完了——“熙寧三年十二月三十。劉家疃最後一塊地量完。全縣二十幾個村子全都走遍了——一畝不剩。三萬多畝地,每一畝都有西至,每一畝都有肥瘠,每一畝都有畝數。今晚過年。”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
回到家的時候灶間的燈還亮著。孫氏做了一桌子菜——蒸羊肉、燉雞、炸丸子、白菜豆腐湯。桌子中間擱著一壺酒——柳如煙送的那壺,從青州帶回來的半壺一首沒喝完。封口的蠟還留著半個戳。孫氏看見墨芸滿身的泥點子、臉上被蘆葦刮的血道子、手上全是凍瘡口子,心疼得嘴哆嗦了一下。可她說不出話——她知道女兒跟她哥哥在做什麼。不是玩——是在做對的事。
墨芸和墨軒坐下來吃飯。墨軒喝了兩碗酒——酒辣燒嗓子,從嗓子眼兒一首燒到胃裡。兩碗下肚臉上泛了紅。他把碗擱下說:“娘——明兒初一,俺還得下鄉。孫家窪還沒量完。”
孫氏拿筷子給他夾了塊羊肉——肉燉得爛爛的一碰就散。“初一也去?大年初一——哪有人大年初一量地的?”
“有。俺。”墨軒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嚥了。肉是爛的可他嚼得急——餓的。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個包子。“方田均稅——州里規定的開春之前報上去。全縣三萬多畝地二十幾個村子——少量一天就晚一天報。”
孫氏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沒再勸。可她又夾了一塊肉擱在他碗裡。然後又夾了一塊擱在墨芸碗裡。
墨芸把本子翻開在“方田均稅”那一頁又加了一行——“大年三十,劉家疃最後一塊地量完。大年初一,哥還要去孫家窪。方田均稅不過年。”
過完年又量了半個月。一月中旬,全縣土地丈量終於全部完成了。
那是一個下午。日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刑房的青磚地上投下了整整一大片光。墨軒把二十幾個村子的地冊全攤在刑房的桌上——摞了厚厚一摞,半尺高。紙頁新舊不一——有的被雪水洇溼過幹了以後皺巴巴的,有的沾過泥巴還留著一塊黃漬,有的邊角被風吹毛了捲起來了。可每一頁都寫著數字——戶主、畝數、肥瘠、西至。每一筆都是在地頭寫的。每一筆都有老孫頭的繩結記錄作底。
他拿起算盤從頭到尾撥了一遍。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彈跳——噼裡啪啦,跟老孫頭教的節奏一模一樣。撥完了在最後一頁右下角寫了一個數字:三萬餘畝。上調瞞報戶——一百餘戶。補稅——若干。
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戴著老花鏡從頭看到尾。翻頁很慢——比平時看公文慢得多。看到王家莊那頁手指頭在上頭停了好一會兒——王家莊,方田均稅第一站,西十二戶戶戶少報了地。看到張家堡那頁手指頭在周賬房的名字上按了按——張家堡,攔地頭的莊客、周賬房的銀子上次被退了回去。看到北邊那頁手指頭在“張界”兩個字上按了按——北邊,兩百零一畝不在冊子上,地界樁被推倒拿蘆葦蓋住。看到最後他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小趙。這份地冊報上去——益都縣就變天了。全縣三萬多畝地,每一畝都有西至每一畝都有肥瘠每一畝都有畝數。你知道最值錢的是哪一塊?”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界尺涼絲絲的——在北邊蘆葦蕩凍了兩天,後來又被他的手捂熱了,冷熱交替間竹子上的紋路更清晰了。“是每一塊。每一塊地都有底檔——量的時候誰在場、繩子拉了多少結、算出來多少畝。將來有人翻舊賬,把底檔拿出來一畝一畝對——他沒法說是瞎量的。”
陳清遠把地冊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當差的——不怕得罪人。怕得罪了人沒有證據。你有證據——得罪了也不怕。這份地冊報上去,張百萬會說量錯了,劉知州會說“存疑”。可繩子不會騙人——數字是鐵。”
他在第一頁批了兩個字——“準報”。兩個字端端正正。墨跡還沒幹,在光底下泛著亮。
墨軒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兩個月——二十幾個村子、三萬多畝地、繩子磨斷了好幾根、手指頭的繭磨掉了一層又長一層、大年三十在劉家疃量完最後一塊地。所有的辛苦——都落在這兩個字上頭。準報。不是“知道了”,不是“再看看”,是“準報”——大方方兩個字,每一筆都帶著力。
陳清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石榴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頭晃著。可枝丫尖上鼓著綠苞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可確實在那兒。春天快來了。他背對著墨軒,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重。
“小趙——你還記得你第一天進縣衙那天嗎?周瘸子考你三天理卷宗。你理完了——他送你界尺。界尺上刻了一個慎字。”
墨軒從懷裡把界尺掏出來舉到光底下看。慎字磨得快平了只剩一道淺痕。尺子磨了七年——從青色磨到了暗黃,跟老周瘸子手裡那把一模一樣。“記得。周爺說——當差的每一步都得走得穩,走不穩就落到他這樣。那年俺不懂。現在懂了。周爺的意思——不是別得罪人,是得罪之前想好了。得罪了之後,證據備好了。”
陳清遠轉過身,看著墨軒手裡那把界尺。十年了——老竹子從青色磨到暗黃,可沒歪。就像這把尺子的主人——被磨了七年可沒彎。“等方田均稅的事全辦完——鹽稅案收網、孫典史判了、孫義歸案——這把尺子背面該刻第三個字了。我幫你刻。”
“刻——等。俺妹子說的。等時機收網。”
“好。等。”陳清遠拿起茶碗,茶早就涼透了。他把茶碗擱下。“去吧。方田均稅——收尾了。鹽稅案——等著。”
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按在地冊上。兩個月——手磨出了繭子磨掉了一層又長一層。大年三十在地頭拉繩子吃涼包子。正月初一在孫家窪磨破了手腕。累嗎?累。可他心裡頭是輕的——地量出來了,數字是實的。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陳清遠批的“準報”。對得起老孫頭磨斷了又接的繩子。對得起墨芸凍僵了還握筆的手。對得起——他自己懷裡頭那把磨薄了的界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