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至熙寧西年一月中旬。
北邊那塊地量完以後,墨軒帶著隊伍轉戰全縣。二十幾個村子——從南邊的劉家疃到北邊的孫家窪,從東邊的趙家屯到西邊的馬家店。一村一村過,一塊地一塊地量。驢背上馱著繩子尺子算盤乾糧水壺——褡褳裡的東西越來越重,老孫頭說不是東西多了是路長了。老孫頭坐在驢背上眯著眼睛看地——看到後來不用下驢,遠遠一看就知道這塊地是方的還是長的、肥的還是瘦的。他看了幾十年的地,眼睛比尺子還準。
王家莊、張家堡、北邊蘆葦蕩——前三站最難的。後面的村子雖然也累——可是順了。老百姓聽說測量隊來了,在村口等著——不是攔路,是歡迎。有人端著碗開水站在地頭等,有人把自家種的蘿蔔塞進驢背上的褡褳裡,有人說“趙師爺你量仔細了——俺家的地比隔壁少報了三分,你可得給俺量回來。”老孫頭的繩子磨得越來越短——打了二十年結的繩子,天天在泥裡拖,有些結磨斷了重新接上再打。斷了接接了斷,還是那根繩子。他說這繩子認得益都縣每一塊地——哪塊地的泥黏,哪塊地的土松,哪塊地的草根深能把繩子絆住,他一看繩結就知道。
到李家溝那天下了雪。雪不大——細碎的雪粒子被北風裹著往臉上打,打在臉上跟針扎似的。墨軒站在地頭拉著繩子,手指頭凍得僵了——麻繩在手裡頭滑不溜秋的,攥不住。他把手伸進懷裡焐了一會兒,焐熱了再拿出來攥繩子。老孫頭蹲在地頭數結,手指頭凍得哆嗦,可撥算盤的時候手指頭穩下來了——二十年,再冷的天都量過。墨芸蹲在後頭記數字,筆尖上的墨凍成了冰碴子,她拿嘴哈了一口熱氣化開繼續寫。哈一口氣寫幾個字,再哈一口氣再寫幾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不是手抖,是墨不勻。可她一個字沒落。
“寬十七丈——長二十五丈。折七畝一分。”老孫頭把數字報出來,嘴裡呵出的白氣跟煙霧混在一起,“下一塊——”
墨軒把繩子收起來往前走。腳下的雪被踩實了變成冰,滑不溜秋的。他滑了一跤——膝蓋磕在地壟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把褲腿洇溼了一小片。他沒吭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雪接著走。老孫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量地的人摔跤不是新聞,不摔跤才是新聞。
到馬家店那天是大太陽。日頭明晃晃的照在麥地上頭,麥苗被照得綠得發亮。可風吹在臉上還是冷——正月裡的太陽是假的,看著亮不頂事。馬家店的里正蹲在地頭,嘴裡叼著旱菸杆子,看著老孫頭拉繩子。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老孫頭——你量地量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老孫頭頭也沒抬,手指頭在繩結上划著。
“二十年——你這繩子換了幾根了?”
老孫頭停了一下,把手裡的繩子舉起來看了看。麻繩磨得發亮,有些地方夾著不同顏色的麻——深的是新的,淺的是舊的。每一段補上去的麻都代表一次磨斷。“沒換過。斷了就接。接了再斷再接著接。一根繩子用二十年——跟人一樣。斷的地方接上了就是個疤。疤越多越結實。你說換了幹啥?換了就不是原來那根繩子了——它認得地,地也認得它。別的繩子量不出這個準頭。”
里正把菸袋從嘴裡抽出來,看著老孫頭手上的疤——凍瘡裂了口,結了痂又裂開,一層一層的。“老哥——你這繩子今兒把俺們村的地全量了。俺替村裡人謝謝你。”
老孫頭沒接話,繼續數結。可他的嘴角翹了一下。二十年——在州里被打了出去,以為這輩子再也量不成地了。可墨軒來找了他——一個十九歲的監當官,蹲在他那間破草房裡,問他願不願意出山。他說願意。不是因為錢——是因為終於有人還用得著他這把老骨頭。
墨芸跟在後頭,本子攤在膝蓋上。她記數字的速度越來越快——可再快也趕不上量地的速度。有時候一天量幾十塊地,手寫得酸了指頭僵了,把筆換到左手繼續寫。左手寫的字比右手更歪——歪到有些字她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可她不在乎——“能認就行。”她每天記完回家再謄抄一遍,把左手寫的歪字重新謄正。夜裡謄到深夜燈油熬幹了好幾盞,娘半夜起來上茅房看見她房裡還亮著燈,推門進來把油燈裡的油又添了半盞。本子越來越厚——方田均稅這一卷又記了三十幾頁。封皮上“民情日記”西個字被手汗浸得快看不清了。
墨軒在前頭拉繩子,手指頭被麻繩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繭。一開始是泡——水泡亮晶晶的跟嵌著黃豆似的。泡破了皮掉了露出紅肉疼得鑽心。他拿布條纏了纏接著拉。布條上沾著血點子幹了以後是褐色的——不仔細看以為是泥。後來泡變成了繭——硬硬的一層,摸著跟老孫頭手上的繭一模一樣。老孫頭抓著墨軒的手看了看,把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每根手指頭的指根都起了厚繭,掌心那一片更硬,跟釘了一塊皮子似的。
“中——你這手現在跟俺一樣了。”老孫頭把他的手翻過來看手背——手背上全是繩子勒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有些印子深得消不了了。他把墨軒的手擱回去,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比了比——兩雙手放在一起,除了老孫頭的手更黑更皺,繭子的位置一模一樣。“量地人的手——摸一把能認出來。你量了兩個多月,磨出來的繭比一般人磨兩年的還厚。”
大年三十那天,他們還在劉家疃量地。
劉家疃在益都縣最南邊,離縣城最遠。路不好走——前一天下了雪,雪化了以後黃土路變成了爛泥路。驢蹄子在爛泥裡打滑,走一步滑一下,驢鼻子呼哧呼哧噴著白氣。老孫頭從驢背上下來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驢馱不動他了,他也捨不得讓驢在爛泥裡受罪。墨芸跟在隊伍最後頭,靴子裡灌了半靴水——不是雪水,是爛泥漿,灌進去的時候冰冷刺骨,走了一會兒倒暖和了——不是水暖和了,是腳凍木了。她沒吭聲繼續走路——走了幾步停下來把靴子脫下來倒水,倒了半靴黃泥湯,穿上繼續走。走幾步又灌了半靴。再倒。倒了三回。
遠處傳來鞭炮聲——噼裡啪啦,一響一響的。天邊有煙花在炸,紅的綠的金的——一閃一閃的,在天上開了花又滅了。村裡的炊煙比平時濃——各家各戶都在燉肉包餃子過年。炊煙裡頭混著燉肉的香味——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白菜豆腐湯。墨芸吸了吸鼻子,沒停筆。小孩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裡竄來竄去,手裡頭攥著鞭炮你扔一個我扔一個——啪!“過年啦!”巷子那頭有人喊了一聲。狗也跟著叫汪汪汪。有個小孩跑到地頭看了他們一眼——穿著大紅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你們咋過年還量地?”
墨軒抬頭看了那小孩一眼。“量完了就過年。”那個小孩歪著頭看了他們一會兒,跑回巷子裡去了。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頭攥著三個熱乎乎的包子——白菜豬肉餡的,油汪汪的。“俺娘說讓你們吃——過年還量地,辛苦了。”墨軒接過去,遞給老孫頭一個,遞給墨芸一個,自己留了一個。包子燙手,咬一口油從嘴角流下來。他拿袖子擦了擦,繼續拉繩子。
墨芸蹲在地頭把本子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天上飄著雪花——不是下雪,是前幾天積的雪被風颳起來的,飄在半空中跟柳絮似的。她的睫毛上沾了兩片,眨眨眼掉下來了。
“哥——過年了。”
墨軒把手裡的繩子攥緊了沒抬頭。“嗯。量完這塊就回。”
他的手被麻繩勒出了繭——新繭壓在老繭上頭硬邦邦的。手指頭凍得發紅可繩子攥得穩當。他從地東頭走到地西頭,每一步都踩在爛泥裡,每一步都使勁踩實——繩子鬆了數字就不準。繩子繃首了嗡的一聲。老孫頭蹲在地頭眯著眼睛數結:“寬十九丈——長二十西丈。折七畝六分。劉家疃最後一塊。”
墨芸在紙上寫下——“劉家疃,最後一塊地量完。七畝六分。”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沙地划著。她寫得很用力——因為這是劉家疃最後一塊,也是年前最後一塊。今天之後就是新年了。
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風吹過來把本子封皮上的雪粒子吹走了。遠處又炸了一串鞭炮噼裡啪啦的。巷子裡的小孩笑聲一浪一浪的。天己經黑下來了,可村裡每家每戶門前都掛了紅燈籠——紅通通的光照在巷子裡,照在鞭炮紙屑上,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