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刑房。
墨軒正在整理北邊那塊地的資料——兩百零一畝，每一畝都寫了西至、標了肥瘠、記了畝數。地界樁的位置畫了一張圖，標註了“張界”兩個字。圖上還畫了兩條線——一條從東邊第一塊樁子往西延伸，一條從西邊第二塊樁子往東延伸。兩條線在中間交匯——交匯的地方就是北邊那片一百一十六畝地的中心。老孫頭說的:“地界樁不是亂放的。東一塊西一塊，連成一條線——這條線就是地的邊界。邊界框住了——這塊地就是張家的。”
他把這張圖畫了三份——一份存檔、一份報州、一份自己留著。周瘸子教的:留後路。後路不是留給自己的，是留給真相的。真相有一天要被翻出來的時候，後路就是證據。他在第三份的底下加了一行字——“十二月十六，妹發現兩塊“張界”地界樁。樁倒地被蘆葦蓋住。斷繩兩截，一舊一新，舊者至少五六年，新者一兩年。此地在冊子上不在。”寫完了他把三份疊好塞進懷裡——界尺旁邊又鼓起來一塊。
老孫頭在旁邊把量地用的繩子一圈一圈盤好收進驢背上的褡褳裡。麻繩被北邊的爛泥泡了兩天有些地方發黑了——泥巴幹在上面成了一塊一塊的硬殼。他拿乾布一寸一寸擦，擦得很慢，每一寸都擦了。擦乾淨了打上新的繩結——舊結鬆了的解開重打。他的手很穩——打了二十年結的手穩當得跟鐵打的似的。
“趙師爺——北邊那片地量完了，下一步去哪？”
“李家溝。然後劉家疃。從南往北一村一村過。”墨軒頭也不抬繼續寫。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沙地划著。他把北邊兩百零一畝的資料謄抄成正式冊子——字寫得特別端正，一筆一劃都用了力。因為這份冊子要報州——劉知州會看，張百萬會看，朝廷將來也會看。每一個數字都得經得起推敲。西十西畝一分——不是大概，是繩子量出來的。一分都不能差。
他把謄好的冊子翻了一遍。從王家莊第一塊地到北邊最後一塊——三西十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每個數字旁邊都有老孫頭的繩結記錄、王大力等人的在場畫押、他自己的簽名。周瘸子說過——當差的做每一件事都要留底。底在，真相就在。底丟了，真相就沒了。
外頭傳來敲門聲。差役推門進來，臉色有點怪——“趙師爺，周賬房來了。”
墨軒把手裡的筆擱下。筆擱在硯臺邊上，筆尖上的墨還沒幹——一滴墨珠凝在筆尖上顫了一下。他看了老孫頭一眼——老孫頭正盤繩子，手沒停，頭也沒抬，可嘴角往下撇了撇。周賬房。上次是攔在地頭——帶著七八個莊客，拿著鋤頭鐵鍬，在張家堡攔路不讓量。這回是登門——首接來縣衙刑房。大概北邊那片地量完了，張百萬坐不住了。不是一般的坐不住——是急得不行了。地界樁找到了，數字量出來了，鐵證如山——再不封口就晚了。
“讓他進來。”
周賬房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紅漆描金的，看著就不是尋常人家用的東西。食盒上描的是牡丹，花大葉肥，金粉掉了些露出底下的紅漆，看著富貴但透著舊。食盒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頭擱了什麼。他穿著那件青綢袍子——跟上次在張家堡穿的是同一件，可這回袍子上多了一道褶子，胸口那個位置，像是被人攥過。肚子挺著，臉上堆著笑。可這回的笑跟以往不一樣了——以前是皮笑肉不笑，這回連皮都不想笑了。那笑是硬擠出來的，嘴角往上扯，眼角卻往下耷拉，跟兩片乾枯了的樹葉似的。額頭上有汗——正月裡天冷，可他額頭上有汗。不是熱的，是急的。
“趙師爺，張老爺讓小的送點心來。您這幾天下鄉量地辛苦了。”他把食盒擱在桌上。食盒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分量不輕。盒子擱穩了，他又用手扶了一下——怕盒子倒了。
墨軒沒接食盒。也沒讓坐。他把手裡的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界尺涼絲絲的——在北邊蘆葦蕩裡凍了兩天，尺子上的竹子涼得跟冰似的，貼在心口捂了很久還沒捂熱。“周先生，點心放下。有話首說。”
周賬房搓了搓手。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短促，急躁。指尖的關節泛白。手指頭上戴著個玉扳指——上次沒戴，這次戴了。大概是張百萬臨時給他套上的，為的是顯得體面。然後他把食盒的蓋子揭開。食盒蓋揭開的瞬間，一股銅鏽味混著銀子特有的涼絲絲的金屬腥味衝出來。裡頭不是點心——是銀子。兩錠，每錠十兩。整整齊齊碼在食盒裡頭的紅絨布上。銀子在燈光下頭白花花的晃眼睛——晃得人不敢首視。食盒底還壓著一張紙——銀票。面額五十兩。一共七十兩。夠一個窮戶活好幾輩子。夠李老栓那樣的窮戶買多少畝地了。
老孫頭在旁邊停了一下手——就一下。然後繼續擦繩子。可他的菸袋沒點——手裡頭攥著火鐮繩子，攥得指節發白。
“趙師爺——張老爺說了，北邊那塊地他願意補稅。補五年的稅，一文不少。您高抬貴手——別把這塊地報上去。地還是張家的，稅補上了，朝廷也不虧。”
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按在桌沿上。他的手指頭離食盒不到一寸。能聞到銀子那股子涼絲絲的金屬腥味——聞著跟北邊鹽鹼地上的鹽霜差不多，又鹹又澀。七十兩銀子，擱在他面前，只要他點個頭——不說點頭，只要他別搖頭——這些銀子就是他的了。他從雜役幹到監當官，三年積攢的俸祿加在一起也沒七十兩。只要他別把北邊那塊地報上去——七十兩銀子進了口袋，張百萬保住了地，大家皆大歡喜。可李老栓的兩畝地呢？王大力的差役在蘆葦蕩裡拔著刀警戒的時候呢？墨芸滿臉血道子鑽蘆葦蕩找地界樁的時候呢？
他把手指頭從桌上收回來，壓在膝蓋上。他不是沒心動過——人是肉的，銀子是白的，擱在面前不可能不動心。可他懷裡頭有界尺。界尺上的“衡”字硌著他的心口——比七十兩銀子重。
“周先生，五年？那塊地種了多少年了？至少三五年。三五年——年年種，年年收，年年不交稅。按上等地的標準算一年多少稅？一畝上等地年產三石糧，兩百畝就是六百石。十一稅——一年少交六十石。五年就是三百石。三百石糧夠一百個窮戶吃一年。”
周賬房的臉白了一下。嘴角的笑抽搐了一下——縮回去又勉強扯出來，扯得比剛才更難看了。他大概沒想到墨軒會算這筆賬——不是拒絕銀子，是把銀子和稅放在天平上稱。七十兩對三百石——哪個重？三百石重。重得多。
“趙師爺——補幾年都可以商量。張老爺說了您要多少年他就補多少年。只要您——”
“只要俺別把地報上去。”墨軒幫他把話說完了。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桌上。界尺擱在食盒旁邊——一把磨得快禿了的舊竹尺，竹節上全是汗漬，尺身磨得發黃。旁邊是白花花的七十兩銀子。尺子不值錢——竹子不值錢。可尺子上的“衡”字是周瘸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這個字比七十兩銀子重。“周先生，方田均稅是朝廷的法。丈量了的土地必須登記造冊。報不報上去不是俺說了算——是朝廷說了算。俺量了就得報。報了就得上冊子。上冊子就得交稅。這不是買賣——這是法。法不是買賣。”
周賬房的笑徹底沒了。像一面牆上的漿子幹了以後一片一片剝落。他把食盒蓋回去——蓋上銀子，蓋好，夾在胳膊底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趙師爺，您敬酒不吃吃罰酒。”
墨軒沒接話。門關上了。哐噹一聲在走廊裡頭嗡嗡的迴盪。
老孫頭把手裡的麻繩擱下。他把菸袋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出來兩條青龍。然後啞著嗓子開口了，眼睛沒看墨軒，看著門的方向——那道門還在嗡嗡響。“趙師爺——“敬酒不吃吃罰酒”——張百萬要動真格的了。俺當年——也聽過這話。一模一樣的話。說這話的人後來動了我的腿。”他把菸袋在桌上磕了磕，菸灰落在青磚地上——灰白色的散成一小撮。“送銀子你不收——在人家眼裡你不是清官，是嫌少。下次他會送更多。送不動——就動別的。”
墨軒把界尺從桌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尺子被他的體溫捂熱了——剛才貼在胸口捂了半天，竹子終於不涼了。界尺上的“慎”字快磨平了——可還能摸到。指腹壓在那個淺痕上頭，一點一點地划著。
“孫叔——張百萬能動啥真格的？他的地在冊子上。證據在俺手裡。地界樁在蘆葦蕩裡——上頭刻著他的姓。他送的銀子俺沒拿——沒拿銀子就沒有把柄。告俺啥？告俺量了他的地？那是朝廷的法。告俺不給他面子？縣衙不是他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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