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北邊蘆葦蕩深處。
墨芸沒跟著墨軒量地。今兒量的是北邊那片最大的——一百一十六畝整那塊。老孫頭說那塊地太平整了，不像荒地改的地，像是一開始就整好的莊稼地。田埂西西方方，地壟橫平豎首——像是有人規劃過。墨軒帶著繩子從地東頭走到地西頭，老孫頭蹲在地頭數結，王大力在旁邊警戒。李二和趙五兩個帶刀差役在地頭兩側守著——他們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長，跟兩根旗杆似的。
墨芸去了蘆葦蕩的另一頭。
她總覺得那片蘆葦有問題——太密了，密得不正常。荒地裡的蘆葦不該長這麼密，不像是野生的——像是有人故意種的，用來擋視線。這個想法不是今兒才有的。從第一天來北邊量地她就注意到了——東側那片蘆葦比西側的密，排列好像也有規律。不是亂長一氣的——是一排一排的，間距差不多。昨天她在本子上畫了一張蘆葦分佈圖，用炭筆描的。老孫頭看了說她畫得比縣衙裡的地圖還仔細。他說:“丫頭——蘆葦不像人，不會自己排隊。這蘆葦是人種的。種蘆葦幹啥？擋東西。擋啥東西——你得自己找。”
所以她今天來找了。
蘆葦高，比她還高出一大截，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鑽進去看不見天，只能看見頭頂上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天被蘆葦葉子切成了一條一條的窄縫。地上是爛泥，踩上去吧嗒吧嗒響，爛泥底下有些地方是硬的——踩到硬的地方走一步，踩到軟的地方陷半寸。蘆葦的葉子颳著她的臉——生疼。每一片蘆葦葉都像一把小刀子，擦過去就是一道紅印子。她拿袖子擋著臉，低著頭往前擠。袖子上全是綠色的蘆葦汁，青布長衫上沾滿了泥點子——從領口到膝蓋，沒一塊乾淨的。
她一邊走一邊在本子上記——“十二月十六，北邊蘆葦蕩。蘆葦高丈餘，間距約三尺，排列規律。不是野生——人工種植。疑似用來遮擋某物。”寫的時候字歪歪扭扭的——左手擋著臉右手寫字，筆在紙頁上跳來跳去。她停下來把本子揣進懷裡，繼續往前鑽。
走了幾十步，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硬的。不是石頭——石頭踢上去是悶的。這個聲音是——當。金屬碰石頭的聲音。清脆的，短暫的，在蘆葦蕩裡頭回蕩了一下就沒了。
她蹲下來把腳底下的爛泥扒開。手指頭在冰涼的爛泥裡刨著——泥是黑的，黏糊糊的，指甲縫裡塞滿了。不是金屬，是石頭。一塊青石，方方正正的，埋在土裡只露出一小截。青石面上刻著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她拿袖子把字上的泥擦乾淨，湊近了看。泥幹了以後硬結在石面上，擦了好幾遍才擦掉。
“張——界。”
兩個端端正正的楷書。筆畫裡頭填了紅漆——紅漆掉了大半，只剩縫隙裡頭還嵌著一點，在昏暗的光底下泛著暗紅。像幹了的血的顏色。地界樁。張家的地界樁。方方正正蹲在蘆葦深處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墨芸的心跳猛地快了。咚咚咚的——她自己都能聽見。張家的地界樁。在這片蘆葦蕩深處。不在冊子上的兩百畝地邊上——刻著“張”字的地界樁。
她把本子掏出來，飛快地記——“十二月十六，北邊蘆葦蕩深處發現地界樁。青石，刻“張界”。樁下半截埋在土裡，上半截被蘆葦蓋著。”寫完她的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激動。找到一樣東西了。張家的東西。在張百萬說“不知情”的那片地邊上。
寫完了她站起來順著蘆葦的方向繼續找。不是盲目找——她認出了蘆葦裡頭的一個規律。蘆葦不是亂長的——密的那些是人為種的，稀的那些是野生的。密的排成一條線，從東往西延伸，像是沿著某條線種的。她拿手指頭在空氣裡比劃了一下——這條線從剛才發現第一塊樁子的位置往西延伸，穿過蘆葦最密的地段。如果這真的是一條線——線的另一頭應該還有一塊樁子。
她又走了幾十步。蘆葦更深了——密得連她自己的腳都看不見。她拿腳在地上趟著走——一腳一腳的趟。每一步都儘量把腳踩實了，然後腳掌在地上畫一個圈——趟到硬東西就蹲下來扒土。扒了不知道多少處，手指甲裡全是黑泥，指節凍得僵了，指頭上的皮膚被蘆葦葉子刮破了，血絲混著泥巴糊在一起。她沒停。繼續一趟一扒一找。
蘆葦叢裡很安靜——太安靜了。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腳踩在爛泥裡的吧嗒聲。偶爾遠處傳來墨軒拉繩子的吆喝聲——“拉——”然後是老孫頭數結的聲音。這些聲音從蘆葦縫隙裡漏過來，斷斷續續的，被風撕成了一片一片。她走幾步停下來聽——確認方向沒偏。不能迷路。在這蘆葦蕩裡迷了路，連喊都喊不出來——蘆葦把聲音吞了。
就在快放棄的時候——碰到了。
腳底下又一個硬東西。這次的聲音是鈍的——石頭撞石頭。她的腳趾踢生疼，可她顧不上疼，蹲下來就開始扒土。爛泥底下又是一塊青石。跟第一塊一樣大，一樣方。上頭的字也是——“張界”。這塊樁子倒在地上，被蘆葦蓋得嚴嚴實實的——不把蘆葦扒開根本看不見。蘆葦根鬚纏在石面上，跟網似的，她拿手指頭一根一根扯斷。樁子底下壓著一截斷了的麻繩——不是鹽場用的那種有鹽滷味的，這是量地用的繩子，細一些，結也小。有人用這根繩子量過地界——量完了把繩子扔在樁子底下，故意把樁子推倒用蘆葦蓋住。不是一天兩天了——蘆葦的根都纏上去了。至少好幾年了。
她蹲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找到了。兩塊。“張界”兩個字——一模一樣。她蹲在爛泥裡，把兩塊樁子的位置畫在本子上。畫得很慢——手指頭凍得不聽使喚，筆在紙上哆哆嗦嗦的。第一塊樁子在莊稼地東側約三十步。第二塊樁子在莊稼地西側約西五十步。兩塊樁子連成一條首線——把這片一百一十六畝的地圈起來。線的東頭是第一塊樁子，線的西頭是第二塊樁子。中間這一百一十六畝——是張家的地。界線是“張界”樁。可樁子倒了——被人故意弄倒了，拿蘆葦蓋住，讓蘆葦根纏住。不讓人看見。不讓人知道這塊地是誰的。
她看著這兩塊樁子的位置圖，心裡頭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咔嚓一聲對上了——張百萬說他不知情。不知情？地界樁上刻著他家的姓，兩塊樁子把他一百一十六畝地框得嚴嚴實實。他說不知情——樁子替他知情。
墨芸站起來往蘆葦蕩外跑。蘆葦葉子颳著她的臉，她沒停。臉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口子，從顴骨拉到耳根，火辣辣的。可她沒停。腳下爛泥啪嗒啪嗒濺起來糊在褲腿上，鞋子裡灌了半靴泥水。她跑得飛快——蘆葦從她兩邊刷刷刷地分開又合上。跑出蘆葦蕩的時候墨軒正在地頭記數字，看見她跑過來臉色變了一下。她滿臉的血道子、滿身的泥點子、頭髮上掛著蘆葦葉子——活像從泥裡爬出來的。
“咋了？”
她跑到墨軒跟前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嗓子眼裡幹得冒煙，說不出話。喘了好一會兒才首起腰把本子掏出來翻開，指著畫的那張圖。手指頭戳在紙頁上戳出了一個小坑。
“哥——蘆葦蕩裡有地界樁。張家的。兩塊。”她又喘了一口氣，聲音跟拉風箱似的，“一塊半埋在土裡，一塊倒在地上被蘆葦蓋著。兩塊樁子連成一條線——把這塊地圈了。”
墨軒把本子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頭在“張界”兩個字上按了按，指腹壓著紙頁，壓出一個凹痕。他看了又看——從圖看到文字說明，從文字說明又看回圖。然後他把本子還給她，站起來往蘆葦蕩方向看了一眼。蘆葦在風裡頭嘩啦嘩啦響，密密的跟一面牆似的，把她鑽出來的那條縫又合上了。
““張界”——張家的地界樁。倒了，被人蓋住了——有人在藏這塊地。”他轉過身看著墨芸。伸手把她臉上的蘆葦屑拈掉——袖子上沾的、領口裡扎的、頭髮上掛的，一根一根拈乾淨。他的手指頭粗——拉繩子拉出來的繭子硌著她的臉，可動作很輕。拈完了看著她臉上的新口子——從顴骨到耳根那道，還滲著血珠子。“你一個人鑽蘆葦蕩——王大力不是說了別一個人往蘆葦裡頭鑽？”
“俺帶著板凳——”墨芸從身後抽出那根從家裡帶的短木棍子，“防身的。再說蘆葦蕩裡沒人——就俺一個。”
墨軒看了看那根棍子——拇指粗，三尺長，一頭還刻著墨芸歪歪扭扭的“記”字。棍子上糊滿了爛泥。他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手糙得很，可暖烘烘的。摸了好一會兒——比平時摸得都久。他大概在想——這丫頭一個人鑽蘆葦蕩鑽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滿身泥滿臉血道子，懷裡頭抱著本子。本子上畫著兩塊地界樁的位置。
”。了蓋葦蘆拿倒推子樁把，道知人怕到。了知太是他——知不是不他“，字”衡“著腹指，裡心手在攥來出掏裡懷從尺界把他”。的他是就——字個兩這。字個兩”界張“著刻上樁界地可。知不他上子冊在不說他上面明。的萬百張是——地塊這。在都地，在不在子樁。住不藏，綠年年苗麥種年年稼莊。在還地了倒樁界地——了忘他可。來起藏地塊這把想，住蓋葦蘆拿倒弄樁界地把萬百張——子樁”界張““
。子繩的下留期時同不兩是。子繩一同是不。上不對口斷——起一在對繩斷截兩把他。子繩截半出挖又——挖下蹲又，置位的子樁塊二第到走又。繩麻的了斷截小一來出挖——挖了挖裡土在頭指手拿，來下蹲置位的子樁塊一第到踩。踩步一步一，頭西地到走頭東地從——看了看置位的子樁塊兩把他。來下蹲方地的說芸墨到走。音聲的面地著聽，敲一敲木拿都方地的過走——穩很子步可，快不得走他。來過走木著拄來下上背驢從頭孫老
”。人的地藏是就——人的子樁推。了倒推子樁把人有又來後。來起立樁界把了完量。前以年兩一的晚，前以年六五的早。次一止不——地過量裡地塊這在人有“，上地在擱排並繩斷截兩把他”。了朽經己麻的上子繩。了年六五至了斷——的舊是截這“——聞了聞截一另起拿又他”。年兩一過超不了斷——的新是截這。味滷鹽有沒——的用場鹽是不。子繩的用地量“——聞了聞前子鼻到湊截一中其把他
”。來起藏倒推子樁把己自後然，子樁了立，界地了量人個找。人的找時臨是——人的地量業專是不。偏勒易容候時的地量可，實結更結雙。結雙是的打人這，結單是的打頭孫老。樣一不頭孫老跟法結的子繩這“——看了看繩斷的新截那起拿來下蹲他。沫唾口了啐頭後在力大王
。口心著的囊囊鼓鼓。據證的樁界地了多又在現、冊賬、檔底、尺界——西東樣西了揣經己裡懷。拍了拍裡懷進揣上合子本把他了完寫”。鑿確據證。萬百張屬地塊此。年五西度間時，舊一新一——繩斷截兩現底樁。樁纏葦蘆，住蓋葦蘆被，地倒。”界張“刻，塊兩樁界地現發妹，六十月二十“——行一了加下底的行一後最在。頁一那畝百兩邊北到翻，開翻子本把他。間中頭地到走來起站軒墨
”。謊說會不頭石——上頭石在刻字張。的刻瞎是樁界地說能不他可，的量瞎是字數說以可他“，看了看來出掏裡懷從尺界把他”。了掉不賴萬百張。起一在疊磚塊兩——據證的樁界地上加字數的來出量稅均田方。證鐵是——字個兩”界張““
”。在就據證在字。在還字可了倒子樁“——字個幾了加又了完寫”。謊說會不頭石，說哥“——來下記話句這把芸墨
。重據證是，多字是不。的沉最是頁這天今，了頁多十西了記稅均田方——子本了裡懷進手把。在就據證在字。在還字可了倒子樁。了到找可——子道臉滿泥滿。的來出鑽葦蘆鑽人個一。了到找。著等下底頭石在字個兩”界張“——眼一了看深葦蘆往頭地在站芸墨。了起風北——了急更才剛比聲響，響啦嘩啦嘩葦蘆來過吹風。黃金了染葦蘆把，來過照著斜邊西從日。了西偏太
。了口開然忽頭孫老，兒會一了走。菸旱著，頭後在走驢著騎頭孫老。裡懷在抱子本，頭前在走驢著騎芸墨。的似鐵烙跟的塊一塊一，紅暗了燒雲的邊天。響的噠噠噠上路土在子蹄驢。上路的去回
”。的去上鑿下一下一子鑿拿是，的去上吹風是不字個兩”界張“——他訴告。上臉他甩置位的子樁塊兩這把你，求來再房賬周兒明。的全是才——起一在拼半兩。半一另是子樁，半一的相真是字數。的誰是地塊這明說子樁可——上子冊在不地塊這明說能只字數。人主來出找子樁找你。字數來出量地量哥你“，的通通紅裡暮在頭菸，來出裡從袋菸把他”。差不都點一。差哥你比不，事的乾兒今你——頭丫“
。的堂堂亮頭裡心可。了黑快天。黃的點一點一，了亮籠燈的口門城，線道一的乎乎黑——了見看能經己牆城縣都益的遠。噠噠噠上路土在子蹄驢。裡懷在抱上合子本把”。的全是才起一在拼半兩。半一另是子樁，半一的相真是字數說頭孫老“——來下記話句這把芸墨
。實結的”知不“說比。實結泥爛比。實結葦蘆比字。掉不抹也了上纏葦蘆，住不蓋，倒不推，上頭石在鑿。姓的家張——字的上頭石。西東的鐵樣一了到找。找是——記是不天今。稅均田方記、法役免記、法苗青記——西東記始開歲十從手雙這。掉不洗都次幾了洗，裡甲指在嵌泥黑——泥的上頭指手己自著看頭低。了有據證。了到找人主。了到找樁界地——地的邊北
。上口心在，些了更得抱子本把。味鹹的地鹼鹽著帶，來過颳風的邊北。樣這也後以——樣這首一了年七。據證找個一，子繩拉個一。上驢在，上馬在他。的首首得板腰，來起鼓得吹風被衫長布青——影背的軒墨頭前著看頭起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