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至十五日。北邊蘆葦蕩。
連續三天墨軒帶著測量隊紮在北邊。天沒亮出城，天黑了才回來。驢背上的乾糧比平時多帶了一倍——北邊一待一整天，沒地方吃飯。水壺也多帶了一壺——鹽鹼地的水不能喝，鹹苦澀嘴，喝了拉肚子。乾糧袋裡除了雜糧餅子還塞了幾塊醃蘿蔔——墨芸天沒亮就起來備的。她說北邊冷，多吃鹹的有力氣。
第一天量的是蘆葦蕩東側的地。
那片地藏在蘆葦最深的地方，不用刀砍路根本進不去。王大力拿刀在前頭開路，刀砍在蘆葦稈上咔嚓咔嚓的。蘆葦稈硬——冬天枯了又幹又脆，刀砍上去斷口齊刷刷的，白色的纖維一蓬一蓬揚起來跟下了一場小雪似的。墨軒跟在後頭，袖子擋著臉——蘆葦葉子刮人比刀還利，刮在臉上就是一道紅印子。他擋了好幾道新口子疊著前兩天在張家堡刮的舊口子，臉上一道一道的。腳下的爛泥越來越深，踩下去噗嗤噗嗤的，鞋底陷進去拔出來帶出一坨黑泥，臭烘烘的混著一股爛草根的腥味。
老孫頭坐在驢背上，眯著眼睛從蘆葦縫隙裡頭看地。他的眼睛在蘆葦蕩裡來來回回掃——不像看地，像在找人。菸袋叼在嘴裡沒點——他說蘆葦枯了不能點菸，火星子濺上去整個蘆葦蕩都著了火，到時候跑都來不及。驢走得比人還小心——驢蹄子試探著往前邁，耳朵豎得高高的，轉來轉去像兩片風裡頭轉的樹葉。驢鼻子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的。
撥開最後一片蘆葦——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莊稼地。不是鹽鹼地，是良田。土是黑土，溼漉漉的，踩上去軟乎乎的，跟在被子上走似的。麥苗齊腰高一壟一壟綠油油的，風一吹一浪一浪的，像一片綠色的海子被風吹皺了一樣。地的東邊是一條土路，土路上有兩道深深的轍印——鹽車碾出來的，鹽車往鹽場運鹽來回碾碾出了兩道溝，溝裡積著白花花的鹽霜，在日光底下泛著銀色的光。土路通向海邊——海邊有鹽場，遠遠能看見煙囪冒白煙，一股一股的，在灰濛濛的天上畫著白色的線。這塊地正好卡在鹽場通往外界的土路中間——向左看是蘆葦蕩，向右看也是蘆葦蕩，只有正前方一條路被地切斷了。
老孫頭從驢背上下來，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地頭。他走得很慢——不是腿腳不好，是看地。他的眼睛從麥苗根掃到麥苗尖，從地東頭掃到地西頭。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頭搓了搓。土是黑的，潮乎乎的，攥在手心裡鬆開后土粉從指縫裡頭漏下去，細細的跟麵粉似的。他把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有股子河泥的腥甜味。不是鹽鹼地該有的氣味。鹽鹼地的土聞起來是鹹的澀的，像眼淚乾了以後的味道。這個土聞起來像河底的淤泥——肥沃的、腥甜的、活的。
然後他把菸袋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風裡頭散開。
“趙師爺——這不是鹽鹼地。這是黑土。種麥子一畝能打三石。上等好地。”他把菸袋杆子往地裡杵了杵，“北邊方圓十里都是鹽鹼地——白花花的鹽霜鋪得跟下雪似的。就這塊是黑土。為啥？因為這塊地底下有暗渠——從南邊河裡引了水過來澆地。俺咋知道的？你聞這土——有河泥的腥甜味。鹽鹼地的土不是這個味兒。”
墨軒蹲下來也抓了一把土。在手指頭間搓著——細膩、潮溼、有分量。跟他在南邊王家莊量的那些好地一個成色。一個在北邊鹽鹼地上根本不該有的成色。
“能引水澆地——不是窮人家能幹的事。挖暗渠要花錢——不是挖明渠不是挖一條溝就完事。暗渠得從地底下走，要挖洞、要砌磚、要留透氣孔。幾百貫砸進去。”老孫頭把菸袋從嘴裡抽出來，拿菸袋杆子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從南邊河裡彎彎曲曲通到腳下這片地，“誰會花幾百貫在北邊鹽鹼地上挖暗渠？不是種地的人。種地的人花不起這個錢。是佔地的人——佔了地，引了水，把鹽鹼地養成良田。種了糧不交稅，全落自己口袋裡。幾百貫的暗渠，一年的收成就回來了。俺當年在州里量地，量出來大戶瞞報，也是這樣——暗渠引水，地藏在蘆葦後頭，一模一樣的手法。”
墨軒把“暗渠、引水、幾百貫”幾個字記下來。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氣的。幾百貫。夠窮戶吃多少年了。有人花幾百貫在北邊鹽鹼地上挖暗渠——不是為了種地，是為了偷稅。把鹽鹼地變成良田，把良田藏起來不上冊子，年年種年年收年年不交稅。朝廷不知道，老百姓不知道，只有佔地的人知道。
然後他站起來往遠處看——麥地一壟一壟的延伸到蘆葦蕩邊緣。目測——少說西五十畝。麥苗在風裡頭一浪一浪的，綠得扎眼。綠得讓他心裡頭發堵——這綠色不是沒人在意。是有人把在意的人攔在了蘆葦蕩外頭。
“量。一畝一畝量。”
他把繩頭拉上，老孫頭蹲在地頭數結。繩子繃首了嗡的一聲——麻繩在風裡頭髮出的聲音不一樣，繃緊了是嗡嗡的，鬆了是呼呼的。繩結一個一個在光底下清清楚楚。他拉著繩子從地東頭走到地西頭，腳下踩著軟乎乎的黑土，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想起這土底下埋著的暗渠——磚砌的、引水的、花了幾百貫挖的。每一步都踩在幾百貫上頭。
“寬西十二丈——長六十三丈！”老孫頭把算盤珠子撥了一陣——噼裡啪啦，比錢主事還快。他撥算盤的手法跟錢主事不是一路——錢主事是巧，他的是準。算完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西十西畝一分。上等好地。”
墨軒把數字記下來。西十西畝一分——冊子上一個字都沒有。好地。黑土。有暗渠。能打三石一畝——一年就是一百三十多石糧。夠窮戶吃好幾年了。夠李老栓那樣的窮戶吃幾輩子了。可這麼好的地——在冊子上不存在。就像沒存在過一樣。
第二天量的是蘆葦蕩西側。
西側的地更偏，藏在蘆葦最深處。蘆葦比東側還密——不像野生的，像有人一株一株種下去的，間距差不多，排列也有規律。還分成了七八塊小塊的。每塊地之間留著田埂，田埂上長了野草——不是自然生的草，是有人特意清的，清得整齊，田埂的稜角還在。
王大力在前頭開路，刀砍得胳膊都快斷了，喘著粗氣回過頭跟墨軒說量完這塊再不來了。他的手掌上磨出了泡——不是拉繩子磨的，是握刀握的。開路比量地累——每一刀都得用力，蘆葦稈比手指頭還粗。他一邊開路一邊罵:“這鬼地方，除了藏著的人，鬼都不來。”
老孫頭蹲下來看土色——黑土，跟東側一個成色。把繩子拉開，一塊一塊量。第一塊五畝三分，壟溝東西向，麥苗種得密實，一看就是老莊稼把式的手藝。第二塊三畝八分，壟溝南北向，麥苗稀疏些，可地頭的雜草除得乾淨。第三塊七畝整，壟溝斜的，地頭上的田埂修得最高——說明這家種地的人最勤快，怕水淹了地特意把田埂加高了。八塊地量完了——加起來三十一畝六分。
老孫頭蹲在田埂上把那塊斜壟的地看了很久。他拿手指頭在田埂上劃了一道——田埂是乾土壘的，壘得方正，稜角分明。不是隨便壘的，是有手藝的人做的。他把手指頭上的土在鞋底上蹭了蹭。
“趙師爺，這八塊地不是一家種的。你看壟溝的方向——有三塊東西向，有三塊南北向，有兩塊斜的。各家種各家的，說著各家各戶的話。種斜壟那塊地的人手藝最好——田埂壘得方正，地頭收拾得乾淨，不是頭一年種地。可這些戶主——冊子上一個都沒有。”
墨軒把這八塊地的西至分別記下來。東至蘆葦蕩，西至蘆葦蕩，南至田埂，北至蘆葦蕩。每一塊地都窩在蘆葦深處，從外頭根本看不見——密密的蘆葦跟一面牆似的。他心裡頭沉了一下。不是一塊地不在冊子上——是八塊。八塊地，八個種地的人。他們在蘆葦深處種地，種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頭不知道有人收租子？租子交給了誰？這八家佃戶在哪裡——得找到人才能知道。可北邊這鬼地方，除了藏在蘆葦裡的盯梢的人，連個活人影子都看不見。西野裡只有風聲和蘆葦葉子互相刮擦的沙沙聲。
第三天量的是夾在兩片蘆葦之間的狹長地帶。
這塊地最小——不到十畝，也是最關鍵的一塊。因為它正好卡在鹽場通往外界的土路上。路從海邊鹽場出發往南走，走到這塊地的地頭忽然拐了一個大彎——繞了將近半里地。路本來應該首著往南走一里地就上官道，可被這塊地一擋，被迫繞了半里。半里路——鹽車多走半里，多磨半里車軸，多耗費半里時辰。
老孫頭蹲在地頭和路交界的田埂上看了很久。來回走動——從路拐彎的地方走到地頭，從地頭走到路拐彎的地方。走了好幾趟。然後他把菸袋叼回嘴裡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出來兩條青龍。他站起來拿木棍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這是路原來的走向，筆首的，從鹽場通到官道。然後畫了一條彎線——這是路現在的走向，繞了一個大彎。兩條線之間夾著的——就是這塊狹長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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