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天還沒亮透，測量隊就出發了。
張家堡量了三天，張百萬家的地量了大半，周賬房被頂回去了，可墨軒心裡頭不踏實——因為北邊還沒動。北邊那片地，顧清衍來信說“不在冊子上”，柳如煙畫了地圖說“卡著鹽場的路”，蘇婉清說“劉知州的人管的”。三路人馬，三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老孫頭坐在驢背上，把菸袋叼在嘴裡，沒點。他眯著眼睛看著北邊的天，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北邊的天跟南邊不一樣，南邊的天是藍的，北邊的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
“趙師爺，要量就趁現在量。冬天的蘆葦枯了，擋不住視線。等開春蘆葦長起來，更不好量。蘆葦一長，人鑽進去看不見，地也看不見——量出來的數能差出好幾畝。你想想，蘆葦把地界擋了，你量到哪兒算哪兒？差一尺就差一分地，差一丈就差一畝地。全縣加起來，差的就是幾百畝。”
王大力牽著驢，不太想去。他回頭看了一眼益都縣城的方向，城牆己經看不到了，被晨霧罩住了。晨霧白濛濛的，跟一鍋煮開了的粥似的，把整個縣城都蓋住了。遠處傳來一聲雞叫，隱隱約約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小趙，北邊偏僻，人煙少。出了事，喊破嗓子也沒人聽見。去年冬天，有個鹽販子死在路邊，凍死的，過了三天才被人發現。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沒了——被人扒了。連鞋都沒留。”
王大力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沉。他把韁繩在手裡頭緊了緊，驢的耳朵豎了起來，一抖一抖的。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界尺涼絲絲的，可他的手指頭是熱的。他把指腹壓在“衡”字上，壓了好一會兒。
“王叔，北邊的地遲早得量。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兒不去，明兒也得去。明兒不去，後兒也得去。早量早了。地在那兒跑不了，可人也等不了。等開春，蘆葦長起來，更難量。等孫義回來，更難辦。”
王大力沒再說什麼，把韁繩往手裡緊了緊。驢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汽，在晨光裡頭散開。
從張家堡往北走，路越來越難走。一開始還是土路，雖然坑坑窪窪的，可好歹是路。路邊還有莊稼地，麥苗綠油油的，貼著地皮。走著走著，官道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牛車道，牛車道最後連車都走不了——只能步行。路越來越窄，越來越爛，兩邊的莊稼也越來越稀疏。驢蹄子踩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噠噠噠，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頭傳得很遠，跟敲木魚似的。
地也在變。良田變成了鹽鹼地——一開始是一塊一塊的，像癩子頭上的疤，這兒禿一塊那兒禿一塊；走著走著，良田沒了，全是鹽鹼地。白花花的鹽霜鋪在土面上，跟下了一層薄雪似的。太陽照在上頭，反著光，扎眼，看得久了眼睛疼。野草枯了，黃黃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踩就碎，碎成渣子，被風一吹就跑。跑了的渣子落到別處，又積成一小堆，跟墳頭似的。
土壤的顏色也在變。南邊的土是黑的，攥一把潮乎乎的，聞著有股腥味——那是好土的味道，種莊稼的味兒。北邊的土是灰的，乾巴巴的，攥一把從指縫裡頭漏下去，跟沙子似的。灰裡頭透著白，那是鹽霜。
空氣裡頭的味道也變了。南邊的風是土腥味，混著麥苗的青氣，聞著踏實。北邊的風是鹹味，混著蘆葦的枯草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黴爛味——大概是沼澤地裡的死水，積了多少年了，發了臭，臭裡頭又帶著鹹，說不清道不明的，聞多了嗓子發乾。
墨芸跟在後頭，本子抱在懷裡，手縮排袖子裡頭。北邊的風比縣城大多了，也比張家堡大。吹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一下一下的，割得生疼。耳朵凍得沒感覺了，伸手一摸，硬邦邦的，跟兩塊石頭似的。鼻子尖紅得跟胡蘿蔔一樣，她拿袖子蹭了蹭，蹭不掉。拿手背蹭，也蹭不掉。她就不蹭了，反正紅就紅吧。
她的青布長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啪啪啪地響，跟有人在拍巴掌似的。下襬捲起來的地方被風吹開了，拖在地上，沾了一溜白花花的鹽霜。她蹲下來重新卷好，站起來繼續走。走了沒幾步，又被吹開了。她就不捲了，讓它拖著。
老孫頭坐在驢背上，眯著眼睛看遠處。他的眼睛在蘆葦蕩裡來來回回掃，不像在看地，像在找人。他的眼珠子轉得慢，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每一片蘆葦都要掃到。菸袋叼在嘴裡，沒點——他說荒地不能點菸，蘆葦枯了，乾透了，火星子濺上去，整個蘆葦蕩都能著起來。到時候不光地量不成，人能不能跑出來都是兩說。他拿手摸了摸菸袋鍋子，涼的，放心了。
驢走得不快，蹄子在鹽鹼地上踩出一個個淺坑。鹽鹼地硬，驢蹄子踩上去打滑，走一步滑一下。王大力牽著韁繩，走一步拽一下。驢的蹄子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印子被風一吹就沒了，跟沒踩過似的。
走了一個多時辰，周圍己經看不見莊稼了。全是蘆葦蕩。蘆葦一叢一叢的，密得像牆，比人還高。蘆葦稈子有拇指粗，一節一節的，枯了以後發黃發白，風一吹互相撞，咔咔咔地響。蘆葦花白茫茫的，一團一團的，跟棉花似的。風一吹，蘆葦花滿天飛，跟下雪似的，白茫茫的，落在頭髮上、肩膀上、本子上、驢背上。驢打了個噴嚏，把鼻子上的蘆葦花噴出去，又落了一身。
墨芸停下來，把本子上的蘆葦花拂掉。拂不乾淨，沾了一手白毛毛，黏糊糊的，跟蜘蛛網似的。她拿袖子擦了擦手，繼續走。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了地上的印子。
不是野獸的腳印——野獸的腳印她認得，去年冬天在城外見過野狗的，五個爪印，指甲印深，深深地嵌在土裡。這是人的。鞋印，完整，輪廓清晰。新鮮——踩下去的印子，邊上的土還是鬆軟的，沒有被風吹實。
她的心跳了一下，沒有喊，先蹲下來。
她拿手指頭量了量。從腳後跟到腳尖，七寸半到八寸。成年男人的腳。她的手指頭比了比，大概是從拇指尖到食指尖的距離。她把自己的腳伸過去比了比——比她的腳大了兩寸多。
不止一個人。她順著腳印往前看，一串一串的，方向一致，都往北邊去。大小不一樣——有的七寸半，有的快八寸。鞋底花紋也不一樣——有的圓頭，有的方頭，有的有橫紋，像是磨平了又重新納的。至少三西個人的腳印。有的腳印深，有的腳印淺——深的可能是扛了東西，淺的就是空手。
她的手指頭按在腳印邊上的土裡，土涼絲絲的，溼乎乎的。她又摸了摸腳印的底部——底部是光滑的，不是粗糙的。剛踩下去的時候是粗糙的，被風一吹就光滑了。這個光滑程度，說明踩下去的時間不長。
“哥！”
墨軒從前面折回來，蹲在她旁邊。他低頭看了看腳印，沒說話，先從懷裡掏出界尺，擱在腳印邊上比了比。界尺一尺長，腳印佔了大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把界尺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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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不拂，上子本、上髮頭、上臉在黏候時的來下落，飛天滿，來起吹風被花葦蘆。槓竹敲在人有像，咔咔咔，撞相互子稈葦蘆。向方清不分。近兒會一，遠兒會一，小兒會一，大兒會一。話說人跟在是，聽在人是不音聲種那。響啦嘩啦嘩，葦蘆吹風
。的似嚎狼跟，回頭裡葦蘆在聲，地——昂——昂，來起抬蹄前，了驚也驢。跳一了嚇頭孫老把，響呼呼得扇膀翅，來起飛裡叢葦蘆從鳥大隻一——響聲一稜稜撲，深葦蘆
”！——籲——籲“。拽下往勁使，繩韁住抓把一力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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