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個時辰。墨芸的靴子裡灌了水，腳趾頭凍得沒感覺了。她沒吭聲，咬著嘴唇，一步一步跟著。靴子踩在爛泥裡，每走一步，泥水就從靴口裡灌進來，涼絲絲的，順著腳趾頭往後流。她的腳在靴子裡頭滑來滑去，跟踩在冰水裡頭似的。
撥開最後一片蘆葦——前面豁然開朗。
一片莊稼地。不是鹽鹼地——是良田。土是黑土的，溼漉漉的，踩上去軟乎乎的，跟在棉被上走似的。麥苗長得齊腰高了，綠油油的，一壟一壟，延伸到遠處。風一吹，麥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麥穗還沒抽出來，可麥稈己經壯了，粗粗的，綠得發黑。這片地跟周圍的鹽鹼地一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地的東邊是一條土路。土路上有兩道深深的轍印，一尺多寬，幾寸深——鹽車碾出來的。轍印裡積著水，水面上漂著白花花的鹽霜。土路通向海邊——海邊有鹽場，遠遠能看見煙囪冒白煙，一股一股的，在灰濛濛的天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線。煙囪不高，可在這荒郊野外的，看著格外扎眼。
老孫頭從驢背上下來，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地頭。他的腿瘸，走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實。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頭搓了搓。土是黑的，潮乎乎的，攥在手裡頭，鬆開，土粉從指縫裡頭漏下去，細細的，跟麵粉似的。他拿手指頭捻了捻，捻出顆粒感。
他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拿舌頭尖舔了一下。舔完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那口土吐掉，拿袖子擦了擦舌頭。
“趙師爺，這不是鹽鹼地。這是黑土。種麥子一畝能打兩石。北邊方圓十里都是鹽鹼地，就這塊是黑土。為啥？因為這塊地底下有暗渠——從南邊河裡引了水過來澆地。”
他把手指頭上的土在鞋底上蹭了蹭。鞋底上全是黑泥和鹽霜，蹭了半天蹭不乾淨。他拿木棍在地上敲了敲，把泥巴敲掉。
“能引水澆地——這不是窮人家能幹的事。挖暗渠要花錢，不是挖明渠，不是挖一條溝就完事。暗渠得從地底下走，要挖洞、要砌磚、要留透氣孔。幾百貫砸進去。誰會花幾百貫在北邊鹽鹼地上挖暗渠？不是種地的人，是卡路的人。”
墨軒把“暗渠、引水、幾百貫”幾個字記下來。然後站起來，往遠處看。麥地一壟一壟的，延伸到蘆葦蕩邊緣。他目測了一下，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至少兩百畝。
“孫叔，這塊地種了幾年了？”
老孫頭想了想，把菸袋點上——這回不怕點菸了，莊稼地邊上不怕著火。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在風裡頭散開。他眯著眼睛，看麥苗的根。然後他蹲下來，抓住一株麥苗，輕輕拔了一下。拔不動。
“看麥苗的根。根扎得深——不是頭一年種的。頭一年的麥苗根淺，一拔就起來。這個根，扎得深，拔不動。至少種了三五年了。三五年，年年種，年年收，年年不交稅。”
他又拔了一株，拿手指頭扒開根部的土。根鬚密密麻麻的，白的，細的，扎進土裡至少一尺深。“你看，這根系，至少三年的才能長成這樣。”
墨軒的手攥緊了。界尺在懷裡硌著心口，涼絲絲的，可他的血是熱的。
兩百畝。冊子上一個字都沒有。不交稅。年年收。
他把本子掏出來。
“量。從頭到尾，從東到西，一畝一畝量。量完了，登記造冊。”
遠處，蘆葦蕩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風吹蘆葦是刷拉刷拉的，連續的，均勻的，像雨打在葉子上。那個動靜是——刷——停——刷——停。有人在蘆葦裡走。走了幾步，停一下，停了又走。
王大力把手按在刀把上。他的手指頭從刀把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刀拔出來了小半截，刀面在陽光底下一閃，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白光。
兩個帶刀的差役，一左一右，站在墨軒兩邊。他們的刀也拔出來了，不是小半截，是一大半，刀刃白花花的，跟蘆葦花一個顏色。刀出鞘的聲音，嘶——，在安靜的蘆葦蕩裡頭聽著格外刺耳。
老孫頭沒說話。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然後把驢往地頭牽了牽，擋在墨芸前頭。驢的耳朵豎得首首的，一抖一抖的，鼻子噴著白汽。他拍了拍驢脖子，驢安靜了，可眼睛還是盯著蘆葦蕩的方向。
蘆葦裡的動靜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徹底安靜了。沒有腳步聲，沒有蘆葦折斷的聲音，連風都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只有風吹蘆葦的聲音，嘩啦嘩啦，跟翻一本催命的賬本似的。
墨芸把本子翻開，在“北邊的地”那一頁加了一行——“十二月十二，發現不在冊子上的兩百畝。鹽場的繩子。有人踩點。有人藏在蘆葦裡。”
她抬起頭，往蘆葦蕩深處看了一眼。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布條鬆了，一綹頭髮垂下來，貼著臉。她沒管，繼續記。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沙地響，跟蘆葦葉子的聲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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