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張家堡。
天還沒亮透,墨軒就帶著隊伍出發了。王家莊量完了,今天轉去張家堡。張家堡在城南十里,比王家莊遠,路也不好走。官道還湊合,拐進村子的土路坑坑窪窪的,驢蹄子踩上去打滑,走一步滑一下。
墨芸跟在驢後頭,本子抱在懷裡。她的腿還酸著——昨天走了一天,膝蓋窩疼,小腿肚子硬邦邦的。可沒吭聲。她咬著嘴唇,一步一步跟著。
老孫頭坐在驢背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他的手攥著木棍,棍底杵在驢背上,戳出一個坑。他忽然開口了。
“趙師爺,張家堡的地好。黑土,深,底下有暗渠。可人不好惹。張百萬在那兒經營了二十年,里正、佃戶、莊客,都是他的人。你量到那兒,他不會讓你順順當當量。”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
“孫叔,地在那兒跑不了。他攔得住我,攔不住朝廷的法。”
老孫頭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中。你有這句話就行。”
到了張家堡村口,天己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麥地上,黃乎乎金燦燦的。麥子長得齊腰高,綠油油的,風一吹一浪一浪的,跟海似的。地頭的渠水清清亮亮,順著石槽往下淌,嘩啦嘩啦響。遠處村口的牌坊露著一個尖——石頭的,雕著花紋,在晨光裡頭泛著白。
可墨軒心裡頭不亮堂。他知道,今天不會輕鬆。
果然。剛到村口,就被人攔住了。
周賬房站在地頭。穿著一件青綢袍子,肚子挺著,兩隻手背在身後。大概是等了不短的時間——肩膀上的霜還沒化完,白花花的一層,在晨光裡頭閃著。他臉上堆著笑,嘴角往兩邊扯,扯完了又縮回去,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跟一張拉滿了又鬆開的弓似的。
身後跟著七八個莊客,一個個手裡頭拿著鋤頭、鐵鍬,鋤板上沾著幹掉的泥巴,鐵鍬刃上還有鏽跡。這些莊客的臉色不是兇狠,是陰沉。那種被人叫來站場子、不情不願又不得不來的陰沉。有的低著頭看自己腳尖,有的偷偷瞄墨軒一眼又趕緊挪開,有的攥著鋤把攥得指節發白。沒人說話,可那股子敵意在空氣裡頭瀰漫著,跟十一月的寒氣混在一起。
周賬房往前走了兩步,笑眯眯的。
“趙師爺,張老爺說了,方田均稅是朝廷的法,他支援。可張家堡的地——能不能先量別處的?張老爺最近身子不舒服,怕吵。”
墨軒從驢背上跳下來。腳踩在黃土路上,咯噔一聲。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界尺涼絲絲的,硌著掌心。他摸到了“衡”字,指腹壓上去,壓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周賬房的眼睛。
“周先生,方田均稅不分先後,走到哪兒量到哪兒。今兒走到張家堡,就量張家堡。”
周賬房的笑收了幾分。嘴角往下撇了撇,跟個倒掛的秤鉤似的。
“趙師爺,您這是——不給張老爺面子?”
這話裡頭有話。“不給張老爺面子”——不是客氣,是提醒。提醒墨軒張百萬在益都縣待了二十年。二十年,知縣換了五任,可張家還在。面子在益都縣,張百萬的面子跟錢袋子一樣沉。你不給他面子,他不會給你好果子吃。
墨軒看著周賬房的眼睛,不躲不閃。
“周先生,俺不是不給面子。俺是按朝廷的法辦事。方田均稅——丈量土地,登記造冊。每一塊地都得量,每一戶都不能少。張老爺的地也一樣。”
風吹過來,麥地裡的麥苗一浪一浪的。周賬房的青綢袍子在風裡頭飄著,下襬一掀一掀的,露出裡頭的黑布靴子,靴頭磨得發白。他的臉色開始變了——從白變青,從青變紫。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身後的莊客攥緊了鋤頭鐵鍬,鋤把在手裡頭咯吱響。
“趙師爺,張老爺在益都縣待了二十年。二十年——來的知縣換了五任,可張老爺還在。您掂量掂量。”
王大力把手按在刀把上,站在墨軒旁邊。他的手指頭從刀把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五個差役也把手按在刀把上,刀鞘磨著布料,沙沙沙。那兩個帶刀的把刀拔出來了小半截,刀面在陽光底下一閃,晃了一下莊客的眼睛。
老孫頭坐在驢背上,把菸袋叼回嘴裡,沒說話。可他的眼睛眯得更細了,那道縫裡頭的光冷得很。他的手指頭攥著木棍,攥得指節泛白。
莊客們退了幾步。不是散,是退。退到田埂上,退到樹底下,退到牆根後頭。鋤頭擱在地上當柺杖拄,鐵鍬杵在土裡當靠背。沒人說話,可都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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