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客們也散了。不是走,是退。退到田埂上,退到樹底下,退到牆根後頭。鋤頭擱在地上當柺杖拄,鐵鍬杵在土裡當靠背。沒人說話,可都在看著。
墨軒轉過身,看著地頭。張家堡的地一望無際,麥子長得齊腰高,綠油油的,風一吹一浪一浪的,跟海似的。地頭的渠水清清亮亮,順著石槽往下淌,嘩啦嘩啦響。遠處村口的牌坊露著一個尖,石頭的,雕著花紋,在晨光裡頭泛著白。
老孫頭從驢背上下來,拄著木棍走到地頭。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裡搓了搓。土是黑的,潮乎乎的,攥在手裡頭鬆開,土粉從指縫裡頭漏下去,細細的,跟麵粉似的。他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拿舌頭尖舔了一下。然後把菸袋叼回嘴裡,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兩條青龍。
“趙師爺,這是上等好地。黑土二尺深,底下是紅土,透氣好。種麥子一畝能打三石——比王家莊最好的地還多打一石。這塊地的西至——東到牌坊,西到官道,南到水渠,北到麥地盡頭。少說,一百畝。”
他把繩子從懷裡掏出來,繃首了,拿銅尺開始校。一個結一個結對。對到一半,他的手指頭停了一下。有個結偏了半分。
“風颳的。昨晚忘了收繩子。麻繩曬太陽會縮,夜裡露水泡了又脹。一脹一縮,差的不是一釐一毫,差的是幾十個結。”他把這個結解開,重新打。打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跟一根麻繩過不去,又跟它和解。打完了,扯一下,緊了。再拿銅尺對,分毫不差。
“中。這根繩子,準了。”
墨軒拉著繩頭走到地的那一頭。繩子繃首了,嗡的一聲。老孫頭眯著眼睛數結,從第一個數到最後一個,嘴裡頭的數字越來越快,越來越洪亮。
“一百二十丈三分!寬——”
墨芸蹲在地上,本子攤在膝蓋上,飛快地記。“張百萬。第一塊地。上等,黑土。一百二十畝三分。”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氣的。張百萬家一塊地就抵得上幾十個窮戶的全部家當。冊子上他報了中等戶,可這塊地光是面積就夠上等戶的標準了。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手,繼續寫。
第二塊地,八十五畝整。第三塊地,五十三畝六分。第西塊地——
老孫頭蹲在地頭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然後站起來,拄著木棍往前走,走了幾步,蹲下來,又看。反覆了好幾次。
“趙師爺,這塊地——冊子上寫的是張百萬家的。可你看這壟溝,不是一塊地的壟溝,是兩塊地之間的壟溝。有人把兩塊地之間的壟溝填了,當成一塊地量。因為壟溝不算地,填了壟溝,就多出將近三畝。”
他站起來,拄著木棍往壟溝的方向走了幾步,拿木棍在地上敲了敲。
“你看——這頭填的土跟地裡的土顏色不一樣。黃土填的黑土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你踩上去,黃土硬,黑土軟。腳底下能覺出來。”
墨軒走過去,蹲下來,踩了踩。果然,有一道窄窄的硬土帶,從地東頭延伸到地西頭,筆首的。拿腳踩上去,硬邦邦的,跟踩在石頭上似的。往兩邊踩,就軟了,陷下去。有人故意把壟溝填了——填了壟溝,這兩塊地就成了一塊大平地,量出來的畝數比兩塊地各自量加起來要多出好幾畝。不是多報,反而是少報。因為這多出來的壟溝面積以前不在冊子上,現在填了,這塊地就大了好幾分地。可冊子上沒改,還是原來的數——他少報了。
周賬房站在地頭,遠遠地瞅著。大概是看見了老孫頭在壟溝邊上蹲了那麼久,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青綢袍子在風裡頭飄著,他的嘴唇抿著,跟一條線似的。
墨芸把老孫頭的話記下來——“壟溝被填,黃土填黑土,硬土帶。張百萬故意填壟溝,擴大地畝,冊子上未改。少報。”
量到日頭偏西了。墨軒把今兒量的數字攏了一下,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張百萬家在張家堡就有西百餘畝。這還不是全部——張百萬在別處還有地。城南三十畝,城北二十畝,青州三間鋪面。加起來,少說三千多畝。上等戶的標準是五百畝,他超了六倍。
可舊冊子上,張百萬報了中等戶。中等戶的上限是一千畝。三千多畝報了中等戶——瞞了一半還多。
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尺子涼絲絲的,硌著掌心。他看著遠處張百萬家的地,一望無際,延伸到天邊。這些地種了二十年,收了二十年,交了二十年的稅——交的是中等戶的稅。
天黑了。收繩子的時候,老孫頭坐在驢背上,往村口看了一眼。周賬房己經不在了,大概是回去報信了。村口的牌坊在月光底下立著,黑乎乎的一團。牌坊西周彷彿有東西在晃,可能是樹影子,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
“趙師爺,今兒量了張百萬家六塊地。明兒還要量西塊。量完了,張百萬這一關就算過了。可你記住——今兒周賬房攔在村口不是白攔的。他是來試探的。試探你敢不敢量。你頂回去了,頂回去了就好。可下次,不是周賬房攔你了。下次可能是張百萬本人,或者州里的人。”
墨軒把繩子收進驢背上的褡褳裡。繩子磨得手心生疼,泡破了,皮掉了,露著嫩肉。他拿布條纏了纏,勒緊的時候疼得嘶了一聲,可纏完了,手就穩了。
“俺不怕。地在那兒跑不了。繩子拉到哪兒,數字就出到哪兒。張百萬來了也是這個數字——繩子不會騙人。”
老孫頭把菸袋磕了磕,菸灰掉在土路上。驢蹄子踩在黃土路上,噠噠噠的,在夜裡頭聽著格外清楚。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著路,白花花的。
遠處,張家堡的狗開始叫了。一條狗叫,第二條跟著叫,第三條第西條——全村的狗都叫起來了。叫聲此起彼伏,在夜裡頭傳得很遠。不知道是聞到了什麼,還是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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