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六。天還沒亮，墨芸就醒了。
炕蓆涼，她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本子。本子在，紙頁涼絲絲的，硌著手指頭。她攥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披上棉襖。外頭雞叫了三遍了，巷子裡頭有人聲——隔壁王嬸在掃院子，掃帚嘩啦嘩啦響。遠處傳來驢叫聲，昂——昂——的，拖得老長，在清晨的寒氣裡頭格外響亮。
她從枕頭底下把柳如煙借的那套青布長衫掏出來。長衫是舊的，柳如煙說是一個說書先生寄放在她那兒的，人走了沒回來，衣裳就擱在櫃子底下了。青布的，袖口磨得發白，領口也磨得起了毛，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她抖了抖，穿上。長衫正合身，就是長了一點，她把下襬往裡捲了兩道，拿腰帶紮緊。
她站在銅鏡前頭看了看。銅鏡花了，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可看得出一個清瘦的少年，腰板挺首，頭髮束得緊緊的。她把頭髮又緊了緊——用二哥那根舊布條，黑色的，在頭上繞了兩圈。二哥說這根布條是考鄉試的時候綁考籃的，考了兩回沒中，說這東西晦氣不要了。墨芸覺得不晦氣，沒考上說明跟他不一樣，正好。
她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根木簪。娘以前用的，舊了，邊角被用得磨光了，簪頭雕了個不知道是雲還是花的東西，模糊了。她插在髮髻上，拍了拍。鏡子裡的少年多了幾分書卷氣。
她把本子揣進懷裡。本子貼著心口，硬邦邦的，硌著肋骨。可她不覺得疼——習慣了。從十歲到十七歲，本子換了三本，每一本都這麼揣著。她拍了拍，出門了。
灶間裡，墨軒在喝粥。他蹲在灶臺邊，一隻手端著碗，一隻手伸進灶膛烤火。灶膛裡的火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看見墨芸這一身打扮，他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碗還在半空中停了一剎那——大概是在打量。然後他把粥喝完了，碗擱在灶臺上，叮的一聲。
“頭髮再緊一點。風吹散了就露餡了。”
墨芸把頭髮又緊了緊。墨軒站起來，從灶臺邊的針線筐裡摸出那根木簪，遞給她。
“這個戴上。男的也用簪子——不是啥稀罕事。”
墨芸接過去，插在髮髻上。“中。”
門外頭，老孫頭坐在驢背上眯著眼睛抽菸。驢拴在巷口的槐樹上，低頭啃地上的枯草，嚼得沙沙響。王大力靠在牆上嚼乾糧，雜糧餅子硬，他掰一塊塞嘴裡，嚼半天咽不下去，灌一口水。五個差役站在後頭，兩個腰裡彆著刀，三個空著手，每人揹著一捆繩或一摞冊。他們的臉在晨光裡頭看不太清，撥出的白汽一團一團的。
老孫頭看見墨軒後頭跟著一個穿青衫的少年，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看了好一會兒。不是那種打量陌生人的看，是那種“我在哪裡見過你”的看。然後他嘴角翹了一下，露出幾顆被煙燻黃了的牙。
“趙師爺，這是你——”
“俺妹子。幫俺記數的。”
老孫頭把菸袋叼回嘴裡，點了點頭。沒多說。王大力在旁邊憋著笑——他早知道是墨芸。去年剿匪的時候墨芸裹著棉襖坐在城門口等了一天一夜，他見過的。可他不說破。五個差役裡頭有一個眼尖的，瞅了一眼墨芸，大概認出是女的，旁邊的老差役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他就不再看。
驢蹄子踩在黃土路上，噠噠噠的。墨芸走在驢後頭，本子抱在懷裡。青布長衫的下襬被她捲起來了，怕拖在地上沾泥巴。風吹過來，長衫鼓起來，跟一面旗似的。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子尖紅紅的，可沒吭聲。
出了城門，南市口己經熱鬧起來了。張婆子的餛飩攤冒著熱氣，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白汽往上冒，把頭頂的布棚子燻得溼漉漉的。她看見測量隊從城門洞子裡出來，從鍋裡撈了六碗餛飩，端到路邊石墩上擺了一排。
“趙師爺！王捕頭！老孫頭！都來吃一碗——熱乎的！餛飩不要錢，老婆子請的！”
墨軒走過去蹲在石墩邊端了一碗。墨芸也端了一碗，蹲在他旁邊。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撒了蝦皮紫菜，熱乎乎的。她呼嚕呼嚕吃完了，把碗擱在石墩上，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放在碗邊。張婆子看見了，把錢推回來。
“丫頭，你跟你哥替老百姓幹了多少事——一碗餛飩算個啥？收回去。”
墨芸沒收回錢，也沒再推。她站起來，走到驢旁邊，把本子抱好。
出了城，官道兩邊的麥地一望無際。麥苗還沒返青，貼著地皮，綠油油的，矮矮的，跟指甲蓋似的。田埂上的草枯了，黃黃的，踩上去沙沙響。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一縷一縷的，飄在半空中。老鴰蹲在枯樹杈上，呱——呱——呱地叫著，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頭傳得很遠。
到了王家莊。今兒要量的是王家莊剩下的地。
老孫頭從驢背上下來，拄著木棍走到地頭。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根打了二十年結的麻繩。麻繩舊得很，麻絲被磨得發亮，有些地方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繩子上的結一個挨一個，每一個都緊，每一個大小都一樣，跟和尚的念珠似的。他把繩子繃首了，拿銅尺一截一截校。
墨軒拉著繩頭往前走。繩子繃首了，跟一張弓弦似的。風吹過來，繩子嗡嗡響——那種低沉的、悶悶的嗡，在空曠的地裡頭聽著格外清楚。繩結在陽光底下一個一個清清楚楚。老孫頭眯著眼睛從第一個結開始數——一、二、三、西、五、六、七——數到二十幾的時候，嘴裡頭的數字越來越輕，模糊了，然後又洪亮起來。
“二十三丈！寬二十三丈！”
墨芸蹲在地上，本子攤在膝蓋上。她的手指頭凍得有點僵，握筆的時候指節泛白。可她沒停，炭筆在紙頁上划著，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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