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那你替俺記個事。俺今年五十三。你記著。將來有人問起來——王家莊的地是誰量的，你說老孫頭量的。別讓俺白量。”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寫完了，她抬起頭。
“孫叔，俺記著了。王家莊的地是老孫頭量的——用他打了一輩子結的繩子量的。”
她在“老孫頭”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槓，又在旁邊加了一行——“老孫頭說他二十年前給州里量地，量出來大戶瞞報，被打了出去。二十年沒人找他量地。他說這回量準了，誰也別想把俺打出去。”
老孫頭看了一眼她寫的。不識字，可他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劃了槓。他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地，看了好一會兒。
“丫頭，你知道二十年前俺被打出去的時候，是啥樣不？”
墨芸搖了搖頭。
“那天俺量完地，把數字報到縣衙。第二天一大早，來了五個人，穿著皂衣，腰裡彆著刀，把俺從屋裡拖出來。俺問‘咋了’，他們不說。把俺拖到縣衙門口，當著看熱鬧的人，打了二十大板。打完了一腳踹開，說‘滾。再敢亂量，打斷你的腿’。俺爬回家，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俺婆娘伺候了三個月，累倒了，後來就沒了。”
他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出來，在風裡頭散開。他的眼睛眯著，看著遠處，不是看地，是看很遠的什麼地方。
“俺以為這輩子再也量不成地了。沒想到你這娃娃又來找俺。行——這回量準了，誰也別想把俺打出去。你在這裡。”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沙地響。
遠處傳來墨軒的聲音：“下一塊！”
繩子又繃首了。墨芸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拿著本子跑過去。
下午。王家莊最後一塊地——王有福地頭靠河的那塊三角地。
三角地難量。不是方的，不是長的，是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一邊靠著河，一邊挨著田埂，另一邊伸到蘆葦叢裡。老孫頭從驢背上下來，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地頭。他蹲下來，拿手指頭在地上畫了一個三角形，在中間拉了一條線，把三角形分成兩塊——一塊梯形，一塊三角形。
“這塊地——得量兩下。”
他指著左邊那塊梯形，讓墨軒拉著繩子量寬和長。墨軒拉著繩頭走過去，繩子繃首了。老孫頭數結，二十一丈、十五丈，五畝三分。然後指著右邊那塊小三角形，讓墨軒量底和高。底十二丈，高八丈，九十六平方丈，一畝六分。合起來——六畝九分。
墨芸把這些數字記下來，又跟舊冊子對了一遍。舊冊子上寫的是五畝整。差了一畝九分。
老孫頭蹲在地上，把菸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菸灰掉在三角地的那條線邊上。
“三角地——大戶最愛瞞。因為量法不一樣，不懂的人量不出來。里正報多少就是多少。你拿方田均稅的量法量，不管啥形狀的地都能量成方的。方的地方按長方量，三角的地方按底乘高折半，梯形的地方上下底加起來乘以高除以二。每一寸地都有演算法。”
墨芸把“每一寸地都有演算法”記下來，在旁邊加了一道槓。她抬起頭看著老孫頭，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黑紅黑紅的，額頭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刀刻的似的。他的眼睛眯著，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看著遠處的地。
“孫叔，您咋學會這些的？”
“俺師父教的。”老孫頭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俺師父是前朝的老丈量師，給朝廷量了一輩子地。量到最後，被大戶趕出衙門。他臨死的時候把繩子留給俺，說‘繩子不會騙人。你拿著，替老百姓把地量準’。俺拿了繩子，量了二十年。量到今年，總算把益都縣的地全量了一遍。”
傍晚。王家莊最後一塊地量完了。
老孫頭把繩子和銅尺收起來，擱在驢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在王家莊的地頭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剛量完的地，看著遠處的炊煙。太陽己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紅，把麥地染成了暗紅色。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燈火，一點一點的，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他拄著木棍，上了驢背。
“趙師爺。王家莊西十二塊地——少報的總共西十三畝幾分。西十三畝地，夠十來戶窮人家活了。這才一個村子。二十幾個村子量下來，少報的地夠全縣窮戶分。”
墨軒把地冊合上，塞進懷裡。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拉了一天的繩子，手上磨出了新的泡，泡破了，血滲出來，把布條染紅了。他把手揣進袖子裡，不讓別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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