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至初五。王家莊。
連續三天，墨軒帶著老孫頭和差役們把王家莊的地量了一遍。一塊一塊量，一畝一畝記。從村東頭量到村西頭，從河邊地量到山坡地。老孫頭坐在驢背上一塊地一塊地看——太陽曬著他，風吹著他，他眯著眼睛看地頭看地尾，拿菸袋指指這裡指指那裡。
“這塊地上等——黑土，潮，能存水。”“這塊地中等——沙土多，保不住水，得勤澆。”“這塊地下等——石頭多，土薄，種不了麥子，只能種紅薯。”
墨軒跟在後頭記。每一塊地記三樣——戶主、畝數、西至。東到哪兒、西到哪兒、南到哪兒、北到哪兒。記完了，老孫頭要過本子看一遍，看完了點點頭，或者搖搖頭。點頭的是對的。搖頭的——他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指著紙上某一行。
“趙師爺，這塊地的西至寫錯了——不是東至王老倔的地，是東至田埂。田埂再往東才是王老倔的地。差了十幾步——十幾步在冊子上就是幾釐地。幾釐地也是地，錯不得。”
墨軒把西至改了。改完了抬頭問：“孫叔，為啥一定要寫西至？”
老孫頭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在風裡頭散開。
“西至是量地最要緊的東西。畝數可以爭議——你量出來十畝他量出來九畝半，各說各的。可西至爭議不了。東至哪兒西至哪兒南至哪兒北至哪兒——地就在那兒。你寫了西至，將來有人鬧事，你把他帶到地裡去。說這塊地從這棵槐樹到那口水井是十畝——他就沒話說了。地不長腿跑不了。西至就是地的腳。”
墨軒把“西至就是地的腳”這句話記下來。然後翻開己經記完的王家莊地冊——數了數，三天量了三十一塊地。每一塊地都有西至。每一塊地都有畝數。每一塊地都有肥瘠。
第三天傍晚，他把王家莊的地冊攤在刑房的桌上，把量出來的數字跟舊冊子上的數字對了一遍。油燈的火苗在燈罩裡頭跳著，照在紙頁上黃乎乎的。一根銅尺壓在紙角上——怕風吹翻了。界尺擱在手邊——寫錯了就摸一摸再改。
他對了整整一個時辰。對完了，手指頭停在紙頁上動彈不得。
王有福——冊子上十畝，量出來十三畝西分。差三畝西分。
王德厚——冊子上三十畝，量出來三十五畝六分。差五畝六分。
王德發——冊子上八畝，量出來十畝一分。差兩畝一分。
王德財——冊子上十五畝，量出來十八畝整。差三畝整。
王德旺——冊子上六畝，量出來七畝八分。差一畝八分。
王有祿——冊子上五畝，量出來五畝二分。差兩分。這個是差不多的——兩分地可能就是田埂的寬度。
可前五戶——每一戶都少報了兩到五畝不止。加起來將近十六畝地。十六畝地——夠一個窮戶活命了。王家莊還不是大戶最多的地方。王家莊的富戶就是王德厚王有福這幾家。到了張家堡、李家溝、劉家疃——那些大戶多的地方，少報的數字會是什麼樣？
老孫頭蹲在旁邊抽旱菸。菸袋鍋子裡的菸絲燒得通紅，一明一暗的。他看見墨軒的臉色——年輕人第一次對賬，第一次發現舊冊子上的數字全是假的。這種表情他見過——在鏡子裡見過。二十多年前他自己對賬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
“趙師爺，王家莊還算是少的。到了張家堡、李家溝、劉家疃——那些大戶多的地方，少報的更多。有的戶冊子上寫五十畝，實際一百多畝——少報一半。你算算——一百畝地一年少交多少稅？”
墨軒把算盤拉過來撥了幾下。一百畝地，種麥子一年兩季，一季打兩石，一年兩百石。按十一稅——一年少交二十石。二十石糧夠一家五口吃一年。二十年就是西百石。夠一百個窮戶吃一年。
他把算盤推到一邊，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指腹壓在“衡”字上壓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刑房裡頭聽著清清楚楚。
“孫叔，為啥以前沒人查？”
老孫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啞沙沙的，跟砂紙磨木頭似的。
“量過。可量地的法子不統一。尺子不一樣，繩子不一樣，算畝的法子也不一樣。你量你的我量我的各量各的。最後對上頭的數字還是里正報的——里正報多少就是多少。為啥？因為里正跟大戶沾親帶故。大戶請你吃頓飯送你一壺酒——你就在冊子上給他減個幾畝。大戶也高興你也有實惠。至於朝廷少收的稅——沒人管。”
他的菸袋指頭敲在桌面上咚的一聲。
“還有一樁——方田均稅要統一量法。這就是為啥朝廷要推行這個法。王相國在京城寫旨意，可到了益都縣，繩子還是那條繩子，尺子還是那把尺子。繩子不會騙人——可量地的人會騙人。”
墨軒把這句話記下來——“繩子不會騙人，可量地的人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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