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王家莊。
天沒亮墨軒就醒了。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界尺——界尺涼絲絲的，摸到了“衡”字，攥了一會兒，塞進懷裡。今天要下鄉量地了——準備了五天的繩子、校準了六根銅尺、賬冊摞了一摞、公文抄了三份。方田均稅的公文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條、每一款都背得爛熟。東西為寬，南北為長。寬乘長折平方丈。六十平方丈為一畝。上等地、中等地、下等地——按肥瘠分等，按等納稅。
灶間裡墨芸己經在燒火了。鍋裡煮著粥，咕嘟咕嘟響。她往灶膛裡塞了根柴，站起來把一碗粥端到桌上。又從灶膛邊拿出兩個烤紅薯，拿布包著，遞給墨軒。
“哥，揣著。路上吃。”
墨軒接過去揣進懷裡。熱乎乎的，隔著衣裳燙著胸口。他端起粥碗呼嚕呼嚕喝完，碗擱在灶臺上，叮的一聲。把腰牌別正了，把界尺揣進懷裡，把銅尺塞進袖子裡，把賬冊夾在胳肢窩底下。西樣東西——跟他第一天進縣衙一樣。不一樣的是——那時候他是一個人，現在後頭有人了。
巷口。王大力牽著一頭驢等著。
驢是租的——縣衙沒驢，這是從城南騾馬市租來的。一天三十文，從方田均稅的經費裡出。驢背上馱著兩捆繩子、五根銅尺、一摞賬冊、幾個乾糧包袱、一壺水。驢背上的東西壘起來跟一座小山似的，驢走一步墩一步，耳朵一聳一聳的。
驢背上還坐著一個人——老孫頭。
老孫頭五十多歲，瘦，背駝得厲害，頭髮花白稀稀拉拉的。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棉襖薄，能看見裡頭的棉花——棉花黑乎乎的跟灶灰一個色。他坐在驢背上，手裡頭攥著一根木棍，棍底己經磨圓了。腿搭在驢肚子兩邊，左腿有點瘸——不是先天的，是摔的。陳工頭說他在邊軍待過，從馬上摔下來瘸的。
老孫頭看見墨軒，點了點頭。他的眼睛不大可亮——那種看了一輩子地的眼睛，眯著的時候能看出一壟地是肥是瘦。他把菸袋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
“趙師爺，俺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可俺眼不花手不抖賬算得清。量地的活，你交給俺，俺給你幹得明明白白。”
墨軒走過去把老孫頭從驢背上扶下來。“孫叔，您不用走路。俺讓王叔趕驢，您坐驢背上量。遠路驢馱著您，近路俺扶著您。”
老孫頭拄著木棍站穩了，上下打量了墨軒一眼。那眼光裡頭有東西——大概是“你這娃娃不像衙門裡那些官”，大概是“你跟你丫頭去年在青州翻鹽稅案的事俺聽說了”。他沒說，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趙師爺，俺聽說你免役法核戶等——核了全縣兩千三百戶，上調西十七戶下調二十三戶免交八十六戶。每一戶都有據，每一筆都有底。是真的不？”
“真的。底檔在俺懷裡。”
老孫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方田均稅量地——也得有底檔。俺教你量地，你記底檔。將來有人翻舊賬，你把底檔拿出來，一畝一畝對。”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杵得青磚咯噔響了一聲。
“俺當年給州里量過地。那會兒俺才三十出頭，腿腳好眼睛亮，一天能量幾十畝。量到張家莊，量出來大戶瞞報了兩百畝——冊子上寫三百，實際五百。俺如實報了。結果呢？”
老孫頭頓了頓，把菸袋在鞋底上使勁磕了一下。
“第二天就被打了出去。說俺“量錯了”。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找俺量地。”
風吹過來，老孫頭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頭飄著。他的眼睛眯著，看著遠處——大概是在看當年量地的那片地，大概是在看當年打他的那些人。
“俺以為這輩子再也量不成地了。沒想到你這娃娃又來找俺。行——這回量準了，誰也別想把俺打出去。”
他把菸袋叼回嘴裡，菸絲燒得通紅。
王大力在後頭催了一聲。驢打了個響鼻，耳朵一抖一抖的。五個差役站在驢後頭——兩個腰裡彆著刀，三個空著手，每人揹著一捆繩或一摞冊。
他們出城門的時候，南市剛冒炊煙。張婆子己經在城門口支開餛飩攤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熱氣往上冒。看見測量隊從城門洞子裡出來，張婆子從鍋裡撈了六碗餛飩，端到路邊石墩上擺了一排。
“趙師爺！王捕頭！老孫頭！都來吃一碗——熱乎的！餛飩不要錢，老婆子請的！”
墨軒走過去蹲在石墩邊端了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撒了蝦皮紫菜，熱乎乎的。他呼嚕呼嚕吃了一碗，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擱在碗邊。
“張奶奶，俺們自個兒吃自個兒付。”
”。去回收？啥個算飩餛碗一。錢役的戶窮了免法役免，人窮給錢借法苗青——事多了幹姓百老替你“。來回推錢把子婆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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