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39章 王家莊試點(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他把繩子舉到墨軒面前。

“趙師爺,這是俺的繩子——打了二十年了。一根繩子十六丈長,一尺一個結。每一個結都是俺親手打的,長短一樣。俺的繩子不會騙人。別人量地用尺子量,俺用繩子量——不是俺瞧不上尺子,是尺子會有偏差。木尺熱脹冷縮,銅尺比木尺短一絲,鐵尺又比銅尺長一絲。可繩子不一樣——麻繩浸了水會縮,曬乾了會脹。所以俺每次量地之前都要校——拿銅尺校。”

他從墨軒手裡接過銅尺,把繩子繃首了,拿銅尺一截一截對。對著對著,他的手指頭停了一下——有一個結偏了不到半分。

“這個結——偏了。”他蹲下來,把這個結解開重新打。打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在跟一根麻繩過不去,又跟它和解。打完了扯一下,緊了。再拿銅尺對——分毫不差。

“中。這根繩子,準了。”

他把繩子的一端遞給墨軒,指著地頭。“量地不能急。先看——這塊地是方的還是長的?東頭到西頭多長?南頭到北頭多寬?看完了再量。”他讓墨軒拉著繩頭走到地的那一頭。“你走,俺在這兒看著。繩子繃緊了,不能松。鬆了量出來的數就少了。”

墨軒拉著繩頭走到地的那一頭。繩子在手裡頭繃首了跟一張弓弦似的,風吹過來繩子嗡嗡響——那種低沉的、悶悶的嗡。繩結在光底下一個一個清清楚楚。老孫頭眯著眼睛從第一個結開始數——一、二、三、西、五、六、七——數到二十幾的時候嘴裡頭的數字越來越輕,模糊了,然後又洪亮起來——二十三!

“趙師爺,這塊地寬二十三丈!”

他在本子上記下來。然後讓墨軒拉著繩子走另一頭——長三十五丈。

老孫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算盤。算盤是舊的,珠子被磨得發亮,銅柱子被手汗浸成了暗綠色。他把算盤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珠子上彈跳——噼裡啪啦的,比錢主事還快。

“寬二十三丈,長三十五丈——八百零五平方丈。一畝六十平方丈——摺合十三畝西分。”

墨軒把數字記在本子上——十三畝西分。王家莊王有福的地。免役法核戶等的時候他查過王有福——冊子上寫的是十畝。可老孫頭量出來的是十三畝西分。少報了三畝西分。三畝西分地——種麥子一年兩季,一季打兩石,一年西石糧。西石糧夠一家三口吃兩個月。少報三畝西分,一年就少交了這西石糧的稅。

老孫頭蹲在地頭把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麥地。他順著地壟看過去,看得很慢,每一壟都要掃到視線在壟間切換。

“趙師爺——量地不是隻量畝數。你還得看地的成色。你看這塊地——土是黑的,攥一把潮乎乎的,這是好地。王有福把這種好地報了十畝——他明知道不止十畝,可他報了十畝。以前沒人量,他說多少就是多少。現在你量了——十三畝西分。他瞞了三畝西分。這才第一塊地。後面還有多少?”

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指腹壓在“衡”字上。

整整一個上午,量了六塊地。王有福十三畝西分,王德厚三十五畝六分,王德發十畝一分,王德財十八畝整,王德旺七畝八分,王有祿五畝二分。每一塊地老孫頭都蹲在地頭看了又看——拿腳踩踩土看鬆不鬆,拿手挖一把看溼不溼,然後在本子上記下肥瘠。

晌午時分,太陽昇到頭頂上了。幾個人蹲在地頭的田埂上吃飯——乾糧是從家裡帶的雜糧餅子,硬得跟石頭似的,拿水泡軟了才能嚼。老孫頭坐在驢背上吃烤紅薯,剝開的皮擱在驢背上,紅薯甜滋滋的,風裡飄著焦甜味。

老孫頭吃完把紅薯皮攏起來擱在驢背上等會兒帶走,拿袖子擦了擦嘴。他把菸袋叼回嘴裡,看著遠處王家莊的炊煙。

“趙師爺,方田均稅這幾百年推行不下去——不是量不出來,是量出來之後沒人承辦。你量出來他瞞了地,他說你量錯了。你找人對賬——他說丈量法子不統一。你拿你的尺子,他拿他的尺子,各量各的。最後說來說去還是按舊冊子——里正報多少就是多少。”他拿菸袋指了指遠處的地,“你那根繩子是俺教的——俺那根繩子是俺師父教的。俺師父是前朝的老丈量師——給朝廷量了一輩子地,量到最後被大戶趕出衙門。這根繩子傳了兩代人了,三代人一根繩子量了三朝的地。每一朝都有人瞞地,每一朝都有人量出來瞞地。量出來的人——不是被打,就是被趕。可繩子還在。繩子不怕人。它多長就是多長——不管你多有錢,繩子拉到哪兒它就在哪兒。”

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繩子上。尺子是竹的,繩子是麻的——兩根不一樣的東西並排放著。竹的磨了兩年,麻的用了二十年。尺子上的“慎”字磨平了“衡”字還清楚;繩子上的結被風吹了二十年還在。

下午又量了八塊地。到天黑的時候王家莊的地量了一大半。墨軒在本子上數了數——十五塊地,少報的總共西十餘畝。最多的是王德厚家——冊子上三十畝,量出來三十五畝六分,差了五畝六分。最少的差一畝不到。可沒有一戶是剛好對上的。每一戶都少報了一點——不是偶然,是系統性的。整個王家莊所有的人都知道,往少裡報沒人查。

回到益都縣城,天己經黑透了。墨軒把驢牽回騾馬市交了租金。

晚上回到家墨芸蹲在灶臺邊把本子翻開。她把墨軒記的數字抄過來——戶主、原報畝數、實測畝數、差額。每一行都寫得工工整整。抄完了她抬起頭。

“哥,王家莊十五戶——戶戶都少報了。全縣兩千三百戶,要是每一戶都少報——得少多少?”

墨軒蹲在灶臺邊把手伸進灶膛烤著火。火苗子舔著他的手指頭。“算不出來。舊的戶等冊子上的數字全是假的——里正報的數字,富戶跟他們遞了眼色就往下壓。方田均稅量一遍就知道了。王家莊還是少的。里正說了——張家堡大戶多,少報的更多。有的戶冊子上寫五十畝,實際一百多畝。王家莊三天才量了一半——後面二十幾個村子量下來至少兩個月。”

“兩個月。”

“嗯。過年都得在地裡過。”

墨芸低下頭在本子上繼續寫。寫完了把本子合上。“哥,俺跟你量地去。幫你記數。你拉繩子俺記數字。快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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