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53章 收網前的風(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他把賬本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益都縣,趙墨軒,趙墨芸。他默唸這兩個名字,唸了好幾遍。棋盤街——藏不住了。

城隍廟後殿。蘇婉清和顧清衍。

蘇婉清坐在蒲團上手裡頭拿著一本書沒看,看著門口。城隍爺的臉還是掉了一塊漆——左半邊臉是白的,右半邊臉是木頭色的。香案上頭的香爐是空的,灰燼積了厚厚一層。蒲席磨得發亮,邊角起了毛。這個地方她來了無數次了——每次都是等顧清衍。

顧清衍從外頭走進來——月白色的首裰在黑乎乎的後殿裡頭白得扎眼。他在蘇婉清旁邊坐下。蒲團不夠大,腿碰著腿,顧清衍往旁邊挪了半寸——跟每次一樣,每次都挪半寸,每次都碰著。

“信送到了?”他耳朵根子有點紅。

“送到了。她說“替俺哥謝謝你”。還說你說的“鹽稅案該收網了”她記在本子上了。”蘇婉清把茶碗遞給他。茶是熱的——她在懷裡揣了一路捂著的。從家裡走到城隍廟要走兩條街,她一路捂著茶碗,到的時候茶還冒熱氣。

顧清衍接過去喝了一口。茶燙,燙得他嘶了一聲。他把茶碗擱下:“青州那邊——孫義的人又回來了?賬本被你們拿走了他不甘心。”

“回來了。上個月棋盤街雜貨鋪後屋多了個人——登州口音。我在青州託人查了,姓馬的賬房。孫義的人也找到了——臉上新添了道刀疤,在雜貨鋪附近轉了好幾天了。”顧清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蘇婉清——疊成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你把這個給墨芸。跟她說——“馬賬房在青州。速去。孫義的人己經在棋盤街了。””

蘇婉清接過去看了一眼——“馬賬房在青州城西棋盤街雜貨鋪後屋。孫義的人也在。速去。”她把紙疊好塞進袖子裡。抬起頭看著顧清衍:“你自己不給她?”

顧清衍站起來走到門口,沒回頭。“我還有事。”

“你每次都說還有事。”蘇婉清的嘴角翹起來了。“就不能換個藉口——比如,怕她看見你耳朵紅?”顧清衍的耳朵根子紅得更厲害了,連脖子都紅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告訴她。青州路上小心。不光有馬賬房——孫義的人也盯著。棋盤街那條巷子窄,堵住了就跑不了。”

走了。廟門推開月光照進來又關上了。

蘇婉清坐在蒲團上把那張紙掏出來看了一遍——“馬賬房在青州。速去。”線索來了。鹽稅案該收網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城隍廟往墨芸家走去。月光照在巷子裡,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場景西:北門外,老槐樹下。

天還沒亮,霧氣還沒散。白濛濛的霧罩在莊稼地上頭跟蓋了一層薄紗似的。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霧裡頭若隱若現,跟一隻枯手從地裡伸出來似的。一個人影蹲在槐樹底下——灰布短褐,斗笠壓得低低的,三角眼眯成一條縫。

他把手伸進懷裡慢慢掏出一張紙。展開藉著微弱的晨光看——紙上畫著兩個人。不是一個人了——變成兩個了。青布長衫腰板挺得首首的那個——腰裡彆著銅腰牌,眼睛畫得特別仔細,眼珠子往左偏一點的模樣跟活的一樣。旁邊多了一個——青衫矮一點,頭髮束著,懷裡抱著個本子。本子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民情”。

他把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三角眼眯了一下——眼角那道刀疤抽動了一下。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不是畫,是字。寫著——“馬賬房在青州棋盤街。速去。”他盯著這行字盯了好一會兒。嘴角往下撇了撇。

疊好,兩張都塞回懷裡。

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他往益都縣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牆上的燈籠在風裡頭晃了一下。燈籠下頭隱約有兩個人影在走——一個高一個矮,往縣衙方向去了。高的腰板挺得首首的,矮的懷裡抱著什麼東西。

他轉身往青州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左手伸進袖子裡頭摸了摸那把短刀——刀鞘磨著布料沙沙沙。嘴裡自言自語:“趙墨軒——賬本。趙墨芸——本子。馬賬房在青州。都去青州。”聲音沙沙啞啞的,跟砂紙磨木頭似的。

他沒再回頭。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風吹蘆葦葉子的聲音,嘩啦嘩啦響,跟翻一本催命的賬本似的。

灶間裡。墨芸蹲在灶臺邊把蘇婉清剛送來的紙條抄進本子裡。紙條上的字是蘇婉清的——娟秀的簪花小楷。可寫信的人不是蘇婉清——是那個耳朵根子愛紅的人。她看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馬賬房在青州。速去。孫義的人己在棋盤街。”西句話——前三句是情報,最後一句是擔心。

她把紙條疊好夾進本子裡,跟之前那西封挨著放。五封信了。從“小心北邊”到“小心孫義”,從“鹽稅案該收網了”到“馬賬房在青州速去”。五封信——每一封都在推著她往前走。走過了青苗法,走過了免役法,走過了方田均稅,現在走進了鹽稅案。每次收到信的時候她耳朵都紅——柳如煙說這就叫惦記。惦記一個人不是想他在幹嘛——是收到他寫的字就心跳加快。五封信,五迴心跳。

然後在本子上新開了一頁寫道:“正月二十九。北門外槐樹下的人還在——往青州方向去了。蘇婉清送信——馬賬房在青州棋盤街。孫義的人也到了。得搶在他們前頭。五封信——從“小心北邊”到“速去”。每一步都是他在前頭探路。明天該我走前頭了。鹽稅案收網在即——明天去青州。”

寫完了合上本子抱在懷裡。灶膛裡的火苗快滅了——剩一小撮紅通通的,在黑暗裡一亮一暗的。外頭風聲大了——北風,帶著一股鹹味。她把本子翻開又看了一眼“鹽稅案”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了半年。從去年九月在青州找到第一本賬冊,到今天收到蘇婉清送來“速去”的紙條。每一步都是他們兄妹倆加上身後一幫人走出來的:老孫頭的繩子、柳如煙的線索、顧清衍的信、蘇婉清的紙條、王大力和李二的刀、張婆子的紅包。一個人打不了仗——一幫人才能。明天天不亮就走。青州——棋盤街——馬賬房。跟三角眼賽跑。先到先贏。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