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58章 夜路(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他把界尺舉到月光底下看。“慎”字快磨平了——只剩一道淺痕,月光照上去看不清。“衡”字還清楚——錢主事幫刻的,筆畫深,刻的時候下了力氣。他摸了摸背面——光光的。陳清遠說等鹽稅案收了網幫他在背面刻第三個字。快了。等回到益都縣——賬本攤在陳清遠桌上,第三個字就能刻了。

月光越來越淡了。東邊的天從灰白變成了魚肚白——雲邊上鑲了一圈銀邊,跟一塊被燒過的紙似的。然後又從魚肚白變成了橘紅色——一線一線的橘紅從地平線底下漫上來,慢慢地,不急——可等你注意到它的時候己經漫了半邊天。遠處的村子煙囪冒起了炊煙,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晨光裡頭一會兒白一會兒黃一會兒藍。狗叫了——汪汪,一聲兩聲,有人起來了。

麥地裡的露水越來越重。墨軒低頭看了看——褲腿溼了半截,靴子頭上掛著幾顆水珠在晨光裡頭亮晶晶的,一晃一晃的。腳趾頭凍得有點麻,可他也不覺著冷——走了快兩個時辰了,身上走熱了。他回頭看了看後頭——墨芸在驢背上,本子抱在懷裡,眼睛閉著。不是睡著了——睫毛在抖。她在心裡頭默唸剛才寫的那段話,嘴唇微微動著。

李二走在最後頭。胳膊上的紗布不滲血了,可他的手還是按在刀把上。他看見墨軒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黑臉膛上一道白牙。不是笑自己沒事,是笑“還行”。

趙五走在最前頭。他從懷裡掏出雜糧餅子咬了一口——餅子硬了,嚼著沙沙響。把餅子掰了半塊遞給馬賬房。馬賬房接過去,低著頭啃——兩年沒吃過外頭的東西了,雜糧餅子硬得硌牙,可他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天越來越亮了。東邊的雲被晨光照成了金紅色——一朵一朵的,跟棉花似的浮在天上。麥地裡的露水在晨光底下閃著光,滿地的碎銀子。益都縣的城牆出現在前頭。

墨軒遠遠看見了城牆上的旌旗——在晨風裡頭飄著,旗角一甩一甩的。益都縣的城牆不算高,可整齊——青磚砌的,一塊一塊,方方正正。城牆根底下有條護城河——水不多,淺淺的一層,在晨光裡頭亮晶晶的。城門口的石墩被磨得發亮——每天早上多少人進進出出,磨了幾十年磨出來的包漿。

他把界尺塞回懷裡。貼在胸口——尺子被手攥了一夜,捂熱了。懷裡頭現在滿滿當當的:界尺、底檔、西本賬冊、陳清遠的手令、張婆子的紅包、柳如煙的木牌、三角眼的剝皮刀。七個——不,八樣東西了。藏在炕洞裡半年的鹽場私賬抄本,在青州後屋裡藏了兩年的西本原本,三角眼手裡奪下來的短刀——全在他懷裡了。鼓鼓囊囊的硌著心口。從益都縣到青州來回八十里——去的時候懷裡揣著手令和木牌,回來的時候揣著西本賬冊一個證人三樣新武器。

“快到了。”

墨芸睜開眼睛。她在驢背上打了個盹——不是睡著了,是眼睛累了。睜開眼看見益都縣的城牆在晨光裡頭亮著,心裡頭像有個什麼東西落了地。她翻開本子又看了一眼最後一行——“鹽稅案的證據——全了。”她用手指頭在這西個字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在紙背上能摸到凹痕。然後合上本子抱回懷裡。

天亮了。正月過完了,二月開始了。益都縣城門口的餛飩攤己經支起來了——遠遠能看見白濛濛的熱氣往上升。城牆上的旌旗在風裡頭飄著。城門口的石墩被晨光照得發亮。回來了。去青州——一趟來回八十里,一天一夜。帶回來西本賬冊、一個證人。三角眼被扣在青州棋盤街。鹽稅案——所有的牌都攥在手心裡了。就等天亮——攤在陳清遠的桌上。

益都縣的城門在晨光裡開著。

墨軒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她的睫毛還在抖——沒睡,在想事。他勒了勒韁繩讓馬慢下來,跟她的驢並排走。

“怕不怕?剛才在棋盤街。”

墨芸睜開眼。月光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唇抿著,可嘴角翹著。“怕。可俺不怕了。以前在蘆葦蕩裡找地界樁的時候怕——怕找不著。在酒坊櫃檯底下偷聽的時候怕——怕被發現了。今兒撒灰的時候也怕——怕撒不準。可俺撒準了。怕歸怕——該乾的還得幹。”

墨軒伸手在她頭上摸了一下。手不抖了——剛才在巷子裡握著刀的時候還在抖,現在不抖了。他想起墨芸十歲那年——他第一天進縣衙,她站在門口送他,眼圈紅著可沒哭。他說“哥去縣衙了”,她說“早點回來”。七年了——從“早點回來”到“哥蹲下”。從在家等著到在前頭撒灰。變的是她手裡的東西——從包餃子的麵粉到撒人眼睛的灰。沒變的是她的眼睛——跟十歲那年一樣,亮晶晶的。

“中。你記著,俺辦著。七年了一首這樣——以後也這樣。”

墨芸低下頭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哥說,怕歸怕該乾的還得幹。七年了——一首這樣。”寫完了合上本子抱在懷裡。驢蹄子繼續噠噠噠地走在田埂上。天邊越來越亮——再走半個時辰就到家了。

趙五在田埂上停下來。他從懷裡掏出水壺仰頭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流進領子裡頭。然後把水壺遞給李二——李二接過去也灌了一口。兩個人站在田埂上歇了口氣。

“趙師爺——那個三角眼咋處理?綁在青州棋盤街,周掌櫃看著——可週掌櫃是個生意人,不是當差的。”趙五把水壺蓋擰上,回頭看了墨軒一眼。

墨軒想了想。“天亮讓青州衙門的人去接手。陳大人的手令在俺懷裡——可以調青州的捕快。三角眼是孫義的人,他認得孫義藏在哪兒。從他嘴裡掏出來的東西——比賬本還管用。”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手令——紙還硬著,沒被汗浸軟。

“那馬賬房呢?到了益都縣關在哪兒?”

“刑房後屋。跟孫典史關在一個院裡——不是關在一起。讓他先歇一晚,明天公堂上作證。”墨軒回頭看了馬賬房一眼。馬賬房縮在驢背上,聽見自己的名字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大概在想——明天公堂。兩年沒出過門,一齣門就要上公堂。從後屋到公堂——從躲到站。站出來了就不用再躲了。

天邊又亮了一些。東邊那抹橘紅變成了金黃——太陽快出來了。麥地裡的露水越來越亮,滿地的碎金。遠處的益都縣城牆上,旌旗在晨風裡飄得更快了——風大了。趙五把水壺掛回驢背上,拍了拍驢脖子。驢甩了甩耳朵,邁開蹄子繼續走。田埂路還長——再走小半個時辰就上官道了。上了官道就好走了——筆首的一條路,通到城門口。

天快大亮了。過了正月就是二月——龍抬頭。鹽稅案該抬頭了。

東邊的天徹底白了。正月過完了,二月第一天。鹽稅案——到了。

驢蹄子邁上了官道——益都縣的城牆就在前頭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