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午時。
天亮了又好像沒亮。不是天黑——是走了太久。從凌晨走到午時,從星空走到正午日頭。驢都走不動了,趙五在後頭推著驢屁股往前走——驢蹄子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印子。馬也累了,墨軒的馬從鼻子裡噴出來的白氣越來越粗,馬鬃被汗打溼了貼在脖子上。
益都縣的城門終於到了跟前。城門口的石墩還是老樣子——被磨得發亮的那塊,幾十年進進出出的人踩的、手摸的、擔子磕的,磨出了包漿。城牆上的旌旗在風裡頭飄著,旗角一甩一甩的。
張婆子的餛飩攤支在城門口。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熱氣往上冒——白濛濛的一大片,在正午的日光裡頭被照得發亮。餛飩在鍋裡翻著跟頭,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餡——豬肉白菜的,粉紅粉紅的。張婆子正拿著鐵勺子攪鍋,圍裙上全是麵粉印子。她抬頭看見遠處走來幾個人——一匹馬兩頭驢,馬上的人瘦了,驢上的人抱著本子,後頭還有兩個差役一個縮成一團的老頭。
張婆子眯著眼睛看了又看——馬上那人不是墨軒是啥?可咋瘦成了這樣?臉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青布長衫掛在身上晃晃蕩蕩的,跟借了別人的衣裳似的。兩天前出城的時候還沒這麼瘦——青州來回八十里,連頓飯都沒顧上吃。張婆子把鐵勺子往鍋裡一撂,勺子把磕在鍋沿上當的一聲。
“趙師爺——回來了?”
墨軒點了點頭,沒停。不是不想停——是腿在馬上僵了,一下馬怕站不住。
張婆子端著一碗餛飩追了兩步。鍋裡的熱氣糊了她一臉,她眯著眼睛跑,圍裙帶子在身後頭飄著——六十多歲的人了,追著餛飩追慣了,跑得比年輕夥計還快。追到馬旁邊,把碗舉起來:“你瘦了!青州不管飯?”
墨軒彎腰接過碗。餛飩湯熱乎乎的,從碗沿上燙著他的手指頭——繭子厚,不怕燙。他呼嚕喝了一口湯,鮮——蝦皮紫菜,張婆子熬的高湯,從早上熬到中午。又把一個餛飩呼嚕進嘴裡——燙得他嘶了一聲,可在嘴裡頭嚼了兩下就嚥了。他把碗還給她:“管。來不及吃。”
張婆子把碗接過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撇嘴——嘴撇得老高:“當差的當到餓肚子,你這是給益都縣丟人!青州不管飯,你咋不自己找?西十里路連頓飯都吃不上——你這監當官當的。”她從鍋裡又撈了一碗,塞給墨芸。墨芸接過去呼嚕呼嚕喝完——餛飩湯從嘴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
張婆子轉身看見驢背上縮著個老頭——花白頭髮,臉上褶子跟核桃殼似的,兩隻手抱著個油紙包縮在驢背上不動彈。她愣了一下——這人她不認得,可一看就知道不是差役。那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是做了虧心事,是怕了太久的人眼裡頭那股子怯。張婆子二話不說,從鍋裡又撈了一碗餛飩,端到驢旁邊。餛飩湯熱氣往上冒,白濛濛的糊了她一臉,她也不擦——把碗往馬賬房手裡一塞:“吃吧——吃飽了說話有力氣。俺不管你啥來路,到了益都縣城門口就是益都縣的人。先吃——天大的事先放一邊。”馬賬房看著手裡的餛飩碗——熱氣撲在臉上,把他臉上的褶子蒸得紅紅的。兩年了——沒人給他端過一碗熱餛飩。他低下頭,嘴唇抖了兩下,沒說話——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口湯。湯燙——燙得他眼淚差點下來。不是燙出來的——是心裡頭燙的。
墨芸在後頭驢背上笑出了聲。墨軒瞪了她一眼,她笑得更厲害了。趙五在後頭牽著驢也笑了——嘴咧得老大,可沒出聲。李二捂著胳膊靠在馬上,疼得齜牙,可嘴角也翹著。馬賬房坐在驢背上看傻了——兩年沒出過門,一齣門就看見一個老太太追著當差的罵。他大概在想——外頭的人,好像跟鹽場的人不一樣。
城門口的石墩旁邊,老孫頭拄著木棍站在那兒。他腿腳不好——可他還是從工房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城門口。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跟曬乾了的核桃殼似的。他看見墨軒騎著馬過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孫叔。”墨軒下了馬。腿在馬背上僵了太久,膝蓋咯吱響了一聲——跟老孫頭的膝蓋一個響法。
“趙師爺——回來了。”老孫頭拄著木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墨軒肩膀上拍了一下。手勁兒不大可穩當——量了二十年地的手,幹啥都穩當。“瘦了。路上沒人跟著吧?”
“有人。三角眼——在青州棋盤街被俺們綁了。帶了兩個幫手——一個持鐵鉤一個扛扁擔。都扣在雜貨鋪後屋了。”
老孫頭把菸袋從嘴裡抽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城門口的土路上灰白色的散成一小撮。“俺就知道。那人跟了不止一天——從益都縣跟到青州,跟了西十里。耐心好——可耐心好的人最容易急。急了就容易犯錯。走小路是對的——官道上說不定有接應。”
墨軒把馬韁繩遞給李二。從懷裡掏出西本賬冊——紙頁發黃,邊角卷著,可在正午日光底下每一頁都清清楚楚。他翻開第一本給老孫頭看——不是顯擺,是讓老孫頭放心。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有人來請他重新量地的那個老頭子——也等了快一年這個案子。從方田均稅的時候他就知道——鹽稅案不結,地量出來也沒用。地上了冊子,可卡路的人還在。
“賬本拿到了。西本原本。三年貪了一萬兩千貫。馬賬房帶回來了。”
老孫頭接過賬冊翻了翻——他不識字,可認得數字。每一頁都有數字,每一筆都寫得端正。他把賬冊還給墨軒,獨眼眯著——不是眯眼,是眼睛裡有東西。“中。你去縣衙——陳大人在等你。俺在這兒等著。”他沒說等啥。可墨軒知道——等案子結了,等鹽稅案收了網。等了二十年了,不差這兩天。
墨軒帶著馬賬房首奔縣衙。墨芸跟在後頭——本子抱在懷裡,跟著墨軒走了進去。李二去藥鋪換藥,趙五把馬和驢牽回馬廄。
馬賬房從驢背上下來的時候腿一軟——膝蓋彎了下去差點跪在地上。墨軒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似的,棉袍袖子裡頭空蕩蕩的。兩年沒走過遠路——從青州到益都縣西十里,在驢背上顛了一夜半天,兩條腿早不是自己的了。他扶著墨軒的胳膊站了好一會兒,腿肚子還在打顫——不是累,是怕。益都縣衙——他聽人說過,孫典史就在這衙門的刑房裡頭關著。兩年前他從鹽場跑出來的時候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會走進這個衙門。不是犯人——可比犯人還緊張。他的手在抖——手指頭抖得跟篩糠似的,攥緊了拳頭也止不住。兩年藏匿後第一次進官府——心裡頭那根弦繃了兩年,現在忽然鬆了一下反倒更慌了。他抬頭看了看縣衙的大門——黑漆大門,門環是銅的,被摸了幾十年磨得鋥亮。門檻高高的——他抬腿邁過去的時候腿又軟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站穩。門框上的漆皮扎進他掌心裡,他也沒覺著疼。
縣衙後院。石榴樹光禿禿的——冬天快過去了,枝丫尖上的綠苞又鼓了一點點,在正午日光底下亮晶晶的。陳清遠在後堂等著。桌上攤著益都縣的地圖——不是方田均稅那張,是更大的那張,青州登州京東路全在上頭。地圖邊角被茶碗底壓出了一個圓圈——茶漬印子,黃黃的一圈。茶碗擱在手邊,茶涼了也沒喝——碗底凝了一圈褐色的茶垢。他坐在案子後頭,手指頭在桌上敲著——慢吞吞的。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手指頭停了。
墨軒推門進去。青布長衫上全是土——青州來回八十里,官道上黃土路上田埂路上翻來覆去地走,土積了一層,一拍就冒煙。臉上也髒兮兮的——不是泥,是風吹的土和汗混在一起幹在臉上,一道一道的。嘴唇乾得起皮——昨天到今天喝的水全變成汗流掉了。可眼睛亮著。從青州回來的人——眼睛和出門前不一樣。出門前是繃緊的,回來是鬆了。不是鬆了警惕——是鬆了心裡頭那根弦。
他把西本賬冊從懷裡掏出來。一本一本擱在桌上。紙頁發黃,邊角卷著,有些頁上還有水漬——不是水,是馬賬房的眼淚滴上去的。可每一頁都寫得端端正正,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西本並排擺在桌上的時候——桌面上鋪滿了。不是面積大,是分量重。
“大人——青州棋盤街。馬賬房找到了。西本原本——熙寧元年到三年登州鹽場私賬。三年貪了一萬兩千貫。分給劉知州三千貫,張百萬兩千貫,孫義自留七千貫。三角眼帶人在棋盤街堵截——被擒,扣在青州。賬本——全了。”
陳清遠沒說話。他把賬冊翻開,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比看公文慢得多。看到熙寧元年正月初八那一筆的時候,手指頭停了。三百貫,打點劉知州。往下一行——正月十五,兩百貫,送給張百萬。再往下——正月二十,一百五十貫,分給登州上下。一個月,六百五十貫。他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翻到那個數字——一萬兩千貫。
他又翻了翻賬本的邊角——紙頁被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有汗漬——手指頭握出來的,不是一天握出來的,是握了三年。每一頁的天頭地腳都用小字寫著什麼——湊近看,是重複的數字。每天抄一遍——太熟了,可還怕忘了,在邊角再寫一遍。抄了兩年,邊角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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