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59章 回縣(2)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他抬起頭看著墨軒。看了好一會兒——不是審視,是心疼。眼前的年輕人瘦了一圈,臉上髒兮兮的,嘴唇乾起了皮,手上又添了新繭——握刀磨的。從十二歲進縣衙到今天——七年。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鹽稅案——西個大案全是他辦的。

“你瘦了。”陳清遠把茶碗往旁邊推了推。“回去歇著。明天公堂上——你來說。”

你來說。這三個字比什麼嘉獎都重。不是旁聽,不是記錄,是你來說。從雜役到監當官——七年前他站在公堂角落裡旁聽,七年後他站在公堂前頭,手裡攥著西本賬冊,代表益都縣衙向孫典史宣讀罪狀。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涼絲絲的——在懷裡捂了一路了,還沒捂熱。“大人——三角眼還扣在青州棋盤街。他是孫義的人。孫義還沒露面——可他的人己經被擒了。三角眼說孫爺讓他來拿賬本——說明孫義在暗處。可能回益都縣了。”

陳清遠的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讓王大力加強縣衙守衛。孫典史關押的屋子加派兩個差役。你家裡——也小心。孫義這個人逼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他看著墨軒,眼睛裡頭有擔憂——不是官對下屬的擔心,是長輩對晚輩的。“你在青州跟三角眼動了刀?”

“動了。李二傷了——不重。是俺妹子撒了把草木灰——三角眼眼睛糊了。”墨軒頓了頓,“俺妹子跟俺去的。”

陳清遠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意料之中”的表情。“你妹子——從十歲記到十七歲。青苗法記了,免役法記了,方田均稅記了,鹽稅案也記了。這回不光記了——還動了手。你們兄妹倆——一個在前頭拉繩子,一個在後頭撒灰。行了,去吧。明天公堂上見。”

墨軒從後堂出來的時候,正午的日光正亮。照在石榴樹上——枝丫尖上的綠苞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賬本還在,西本。界尺還在,慎字磨平了衡字還清楚。他在心裡頭把明天公堂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孫典史的罪狀,馬賬房的證詞,西本賬冊的數字。一萬兩千貫——要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馬賬房跟在他後頭也出了後堂。走到院子裡看見石榴樹——他愣了愣,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兩年沒在正午日頭底下站過了——棋盤街後屋只有一扇小窗,日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道。現在滿院子都是日光,亮得他睜不開眼。墨軒回頭看他——他站在院子裡頭,花白頭髮在日光底下白得發亮,臉上的褶子被照得清清楚楚的。瘦——瘦得棉袍掛在身上跟掛在竹竿上似的。可眼睛比進門的時候穩了——剛才在驢背上縮成一團的眼睛是躲閃的,現在喝了碗熱茶、跟陳清遠說了幾句話,眼睛裡頭的怯退了一點點。

墨軒把他帶到刑房後屋——一間小屋子,挨著孫典史關押的那間,隔了一堵牆。屋裡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桌、一盞油燈。被子是新鋪的——孫氏聽說要來人提前收拾了,被子裡頭塞了新稻草,厚厚軟軟的。墨軒把油燈點上——燈芯子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火苗黃黃的把屋子照得暖和了些。

“馬先生——今晚你歇在這兒。”墨軒把油燈往桌角推了推,怕他碰翻了。“明天公堂上,你把你剛才跟陳大人說的話再說一遍——當著全益都縣老百姓的面。不是審你——是讓你作證。你不是犯人,你是證人。”

馬賬房站在門口沒動。他看著那盞油燈——火苗在燈盞裡跳了一下又穩住。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墨軒,眼眶一紅——不是哭,是眼眶裡頭潮了,火苗子的亮光映在潮氣上頭晃了一下。兩年了——沒人跟他說過“你不是犯人”。從鹽場跑出來那天他就覺著自己是個逃犯——賬冊是從鹽場偷出來的,命是從孫義手裡逃出來的,這兩年他覺著自己不是在等人來找他,是在等人來抓他。現在有個當官的跟他說——你是證人,不是犯人。他張了張嘴想說啥——嘴唇抖了兩下沒說出來。最後點了點頭,走到木板床邊坐下來。手摸了摸被子——被子裡頭的稻草沙沙響,有一股太陽曬過的香味兒。

晚上。灶間。孫氏做了一桌子菜——燉雞、蒸魚、炒青菜、白菜豆腐湯。墨芸和墨軒坐下來吃飯。墨軒喝了三碗湯——渴。一天一夜沒好好喝過水了。孫氏坐在旁邊看著他倆吃,筷子沒動——不是不餓,是看著兒女回來心裡頭滿了吃不下。墨芸把青州的事講給娘聽——馬賬房的門縫裡那隻眼睛,西本賬冊上的數字,草木灰在月光底下炸開的樣子。孫氏聽完沒說話——伸手在墨芸頭上摸了一下。手暖烘烘的。

“娘——灰沒白撒。灶膛裡的灰俺掏了好幾回了。明天得補——啥時候補?等鹽稅案結了。”

孫氏笑了——笑得很輕,眼角起了褶子。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灶膛裡又掏了一捧新鮮草木灰裝進布包裡。“拿著。明天公堂上——萬一有用呢。”

墨芸接過布包塞進懷裡。跟本子挨著——兩個布包,一個裝本子,一個裝灰。一個記真相,一個保命。

墨軒把西本賬冊從懷裡又掏出來看了一遍。不是檢查——是在心裡頭默唸明天公堂上要說的話。第一本——熙寧元年。正月初八,三百貫。正月十五,兩百貫。正月二十,一百五十貫。他翻一頁,在心裡頭默唸一個數字。翻到最後一頁——三年,一萬兩千貫。他把手指頭按在這個數字上,按了很久。不是記不住——是明天要當著全益都縣老百姓的面說出來。讓每個人都知道——鹽場的銀子去哪了。

墨芸蹲在他旁邊,本子翻開。她把墨軒默唸的每一個數字都記下來——不是抄,是核實。她本子上的數字和馬賬房的賬冊對了一遍——每一筆都對得上。

“哥——明天公堂上,你怕不怕?”

墨軒把賬冊合上塞回懷裡。懷裡鼓鼓囊囊的——賬冊、界尺、底檔、手令、紅包、木牌。七樣東西。“不怕。證據在手裡——不怕。”他頓了頓,“怕的人是孫典史。他明天要當著老百姓的面,聽見馬賬房把賬上的每一個數字念出來。他收了多少銀子,送給誰了,怎麼送的——全在賬上。他怕的不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是臉沒了。”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哥說,怕的人是孫典史。”寫完了她看著灶膛裡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明天公堂——俺也去。”

“中。”

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了。明天就是二月初二,龍抬頭。鹽稅案該抬頭了。

王大力來了。他沒走正門——從後堂的側門進來的,腳步很輕,可腰裡的刀在門框上磕了一下,叮的一聲。他看見墨軒站在後堂門口,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咧開大嘴的笑,是鬆了一口氣的笑。拍了拍墨軒的肩膀——手勁兒大,拍得墨軒肩膀一沉。

“聽說你在青州動了刀?李二傷了——不重。趙五說你那個妹子撒了把灰——把三角眼的眼睛糊了。”王大力把手從墨軒肩膀上收回去,按在刀把上,“孫義的事——交給我。海捕文書發出去,各州縣貼滿了,他跑不遠。可他要是敢回益都縣——縣衙前後門各加兩個差役,孫典史那邊加兩個,你家裡我來巡夜。”

“謝了。”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界尺。尺子還在——慎字磨平了衡字還清楚。“大力哥——明天公堂上的事,你也來。萬一孫義的人來鬧——”

“來一個抓一個。”王大力把刀抽出來半截又插回去,鏘的一聲。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重,靴子踩在青磚地上咚咚咚的。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小趙——你在青州沒受傷吧?”

“沒有。俺妹子撒了灰。”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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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姓百老有所著當,上堂公縣都益在——了頭抬該案稅鹽。頭抬龍是就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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