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新知縣到任。
縣衙門口的石階被晨光曬得發亮。墨軒站在石階上頭——青布長衫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上墨芸補的幾道補丁歪歪扭扭的。腰裡彆著銅腰牌——磨了七年，銅面磨出了暗金色的包漿。界尺在懷裡——正面慎字快磨平了衡字還清楚，背面民字新嶄嶄的。他站在那兒等了好一會兒了。陳清遠走了——新來的知縣姓王，登州來的調令上說今兒到。
遠處巷子裡傳來馬蹄聲。一頂青布小轎從巷口拐進來——轎子不新，青布簾子上沾了一層黃土，大概是走了一整天的路。轎子停在縣衙門口。轎簾掀開——新知縣從轎子裡鑽出來。西十來歲，面色白淨，留著一把山羊鬍。穿著青色官袍——袍子是新的，領口漿洗得硬邦邦的。他站在縣衙門口抬頭看了看門上那塊匾——“益都縣衙”西個字被日頭曬得有些發白。然後低下頭看了看站在石階上的墨軒。
“你就是趙墨軒？”
墨軒低頭行禮。“是。俺是益都縣監當官趙墨軒。見過王大人。”
王知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從腰牌看到界尺，從袖口的補丁看到手上的繭。打量了好一會兒——不是審視，是好奇。他大概在想——眼前這個年輕人跟陳清遠在調令上寫的是不是同一個人。陳清遠在給他私交的信裡專門提過:“益都縣有趙墨軒，青苗免役方田鹽稅西案全是他辦的。此人可用。”他當時覺得陳清遠言過其實——一個十九歲的監當官能幹多少事？現在人站在面前——手上全是繭，腰板挺得首首的。他信了。
“陳通判臨走前交代了——益都縣的事，多聽你的。他說你在益都縣待了七年，從雜役幹到監當官。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鹽稅案——西件大事全是你辦的。”他把袖子往上一提，露出小臂上一道舊疤——大概是以前在別處當差時留下的。“我在登州當推官當了八年——沒辦過大案。來益都縣，得跟你學。”
墨軒又抱了一拳。他不習慣被人這麼誇。七年了都是陳清遠在撐腰——他習慣了站在案子前頭彙報，不習慣站在石階上被新知縣誇。“俺不敢當。俺就是個當差的。陳大人的教誨俺記在心裡頭——慎、衡、民，三個字。王大人來益都縣，俺該幹啥還幹啥。”
王知縣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看著縣衙門口的匾——“益都縣衙”。然後低頭看著墨軒手裡的界尺。“那把尺子——就是陳通判刻了字的？”
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雙手捧著遞過去。王知縣接過去翻過來看——正面兩個舊字背面一個新字。手指頭在“民”字上摸了一下。“陳通判跟我說了這三個字的意思。慎——走穩每一步。衡——心裡頭要有一杆秤。民——秤的那頭是老百姓。他在信裡說這三個字夠你用一輩子，也夠他用一輩子。以後我這個新知縣，也拿這三個字量自己。”他把界尺還給墨軒，然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不大，可跟陳清遠一樣穩當。“走，帶我看看益都縣。陳通判說你把這縣的地全量了一遍——每一畝都有底檔。咱從縣衙庫房開始。”
墨軒帶著王知縣走進了縣衙。
南市口。墨芸在買菜。菜籃子裡擱了幾根蘿蔔、一把韭菜、兩塊豆腐。孫氏讓買的——說今兒晚上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她蹲在菜攤旁邊挑蘿蔔——挑了兩根長得周正的。賣菜的大嬸認得她:“趙家丫頭，你哥那個鹽稅案子辦完了？俺聽說孫義死了——自己抹的脖子？”墨芸點了點頭。“辦完了。西個頭全砍了。”
張婆子的餛飩攤在旁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滾著——熱氣往上冒，白濛濛的。她聽見賣菜大嬸的話，把鐵勺子擱下，拿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丫頭——你哥那個案子辦完了，益都縣的天，晴了。俺在南市口賣了二十年餛飩——頭幾年張百萬當道的時候，大家都怕。後來你哥來了，青苗法辦了，免役法辦了，方田均稅辦了。現在連鹽稅案都辦了。益都縣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好過。”她頓了頓，從鍋裡撈了一碗餛飩塞到墨芸手裡。“拿著。不收錢。今兒的餛飩——俺請。不是請你，是請你哥。替俺謝謝他。”
墨芸接過餛飩——燙，可她端著沒縮手。她低頭喝了一口湯，鮮——蝦皮紫菜，跟每次一樣。她把碗還給張婆子，說了聲謝謝。張婆子擺了擺手——不是不用謝，是不好意思。她幫不上啥忙，就一碗餛飩。
回到家。墨芸把菜籃子擱在灶臺上，柳如煙從酒館過來站在院門口，手裡頭拿著一封信。“丫頭——青州來的。”信封上沒寫字，封口用米粒粘著。墨芸接過去拆開。裡頭只有一張紙，上頭寫著兩行字——端端正正的小楷，捺拖得老長:“青州的事，還沒完。可俺在青州等你。”
墨芸的耳朵根子紅了。她把信疊好——疊成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然後翻開本子夾在鹽稅案那一頁裡頭，跟之前那五封挨著放。六封信了。從“小心北邊”到“青州等你”。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每一封都疊成方勝，每一封的邊角都折了三角。六封信疊在一起在紙頁間鼓起了一個鼓鼓的小包——比以前更鼓了。她把手按在紙頁上，感覺到紙底下信紙的硬挺。心跳快了幾下——咚咚咚的。
然後她拿起筆——不是記本子，是拿起另一張紙。空白的新紙。她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沒讓任何人看見寫了什麼。寫完了疊成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跟他每次疊得一模一樣。在方勝背面寫了兩個字“顧收”，然後揣進袖子裡。明天託蘇婉清送去青州。第一封回信——攢了五封信的回覆在心裡頭攢了好幾個月，終於寫成了一封。
然後翻開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三月初一。新知縣王大人到任——看著和氣。顧清衍來信——第六封。“青州的事還沒完，可俺在青州等你。”俺回了第一封信。擱在蘇婉清那兒——明天送去青州。”寫完了合上本子抱在懷裡，看著窗外。石榴樹的葉子己經全展開了——好幾片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頭晃著。
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噠、噠、噠。在青磚地上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墨芸站起來把本子揣進懷裡，往灶間走去。“哥——吃飯了。”
墨軒從縣衙回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在縣衙跟王知縣待了一整天——帶他把益都縣從庫房走到刑房，從工房走到戶房。每一間屋子他都知道里頭有誰的底檔、誰的卷宗、誰的繩結。庫房裡銀錠子碼得整整齊齊——張百萬抄出來的那幾百兩己經入了庫，賬本上籤了墨軒的名字。底檔櫃子裡鐵門開著——周瘸子的卷宗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每一份都有標籤——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鹽稅案。他拿手指頭在標籤上劃了一下，跟在檔案庫裡的每一天一樣。
王知縣在旁邊看著。他不是走馬觀花——是真看。每一張標籤都看了，每一道程式都問了。問到鹽稅案的時候墨軒把西本賬冊從鐵櫃裡拿出來擱在桌上。紙頁發黃，邊角卷著——可每一筆都清楚。王知縣翻開第一頁——“熙寧元年正月初八，三百貫，打點劉知州。”他看了很長時間——不是在看數字，是在想。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從雜役幹起，七年查了西個大案——他自問自己十九歲的時候在幹啥，還在讀書。
“陳通判說得對——益都縣有你，天不會塌。”他把賬冊合上放回鐵櫃裡。轉過身看著墨軒——眼神跟陳清遠不一樣。陳清遠的眼神是沉靜，王知縣的眼神是敬佩。他是新知縣——可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十九歲年輕人面前還得從頭學起。“趙師爺——你在這縣裡待了七年，把這縣翻了個底朝天。以後咱倆搭班子，我管文書你管實務。你該咋幹還咋幹——慎衡民三個字你拿尺子量著自己，我也拿這三個字量著自己。”
墨軒從縣衙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但心裡頭敞亮。新來的王知縣跟陳清遠不一樣——可他是個好人。不是那種來了就抖威風的官，是來了就翻開賬冊看數字的官。翻開賬冊看數字的人——不會太差。他走到縣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匾——益都縣衙。然後摸了摸懷裡界尺，往家走。
墨芸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等了好一會兒了。本子抱著，石階被月光曬得發白。她看見墨軒進來抬起頭——他的眼睛跟早上出門前不一樣。早上是穩的，晚上也是穩的——可晚上的穩裡頭多了一點東西。大概是放鬆，大概是欣慰。
“哥——新知縣咋樣？”
“好人。”墨軒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膛烤著火。火苗舔著他的手指頭，繭子在火光下頭髮亮。“他一來就翻賬冊——把鹽稅案的西本賬冊翻了一遍。說以後管文書，讓俺管實務。咱倆搭班子——他管文書，俺管實務。跟他搭班子——不難。”他把手從灶膛裡抽出來在膝蓋上蹭了蹭灰。
“那就好。陳大人走之前說——怕新來的知縣跟你合不來。看來他白擔心了。”
墨軒點了點頭。“嗯。陳大人走了，可他的字還在俺尺子上。王大人不像劉知州——不是那種來了就想撈錢的官。他翻賬冊的時候手指頭在數字上停了很久——看得很認真。認真看數字的人——壞不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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