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
登州官道上。孫典史戴著枷鎖走在流放路上。枷鎖是木頭的——沉甸甸地壓在肩膀上磨破了囚衣領口的布，露出裡頭瘦得脫了相的鎖骨。官道兩邊的麥地綠油油的，一首延伸到天邊看不到頭。天邊有山，青灰色的，淡淡的跟一層紗似的。他己經走了快半個月了——從益都縣出來就往北走，走過了青州、萊州，現在快到登州邊界了。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大腳趾露在外頭，指甲縫裡全是泥。
押送的差役是趙五——就是跟李二斗嘴被削了手腕那個。走得累了蹲在路邊喝水。水壺裡的水是溫的——日頭曬了一路曬熱的。他把水壺蓋擰開仰頭灌了一口。然後遞給孫典史一碗水。碗沿上磕了一道口子。
“孫爺——您恨趙師爺嗎？”
孫典史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流進枷鎖磨破的領口裡頭——涼的。他不在意。把碗還給趙五，沉默了好一會兒。“恨過——你們抓我進去的時候恨過。公堂上他一件一件念我罪狀的時候恨過。可後來不恨了。他替我辦了我不敢辦的事。”他抬起頭來看著天——天上有云，一朵一朵的飄著。“我當年也想查——可我不敢。他查了把我送上了流放路。我恨他幹啥？我該謝他——他沒讓我糊塗到死。他讓我知道了紙包不住火。”
趙五站起來把碗塞進包袱裡，繼續跟著他往前走。官道還長——流放三千里，從登州走到廣南，得走好幾個月。趙五走在他後頭——手裡頭攥著刀把，眼睛看著前頭。
“那您兒子呢？孫義死了。”
孫典史沒停步，也沒回頭。他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悶悶的——沒哭，可比哭更難受。“他該死。我教子無方——從小就慣他，他要啥給他啥。長大了管不住了——打死人、貪錢、劫獄。我欠朝廷的——杖一百流三千里。他欠朝廷的——把命賠了。我都認。下輩子——如果他還能做我兒子，我有教訓了。可這輩子沒了。”
官道延伸到天邊。孫典史的身影越來越小——灰色的囚衣在綠油油的麥地中間走著，最後變成了一個黑點。趙五跟在後面——押送他的是益都縣的差役，穿的也是益都縣的灰布衫。兩個灰影子在南邊官道上越走越小，被廣闊的麥地吞沒了。
青州棋盤街。周掌櫃把門板一塊一塊嵌進槽裡。嵌到最後一塊的時候他停下來，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沒來，劈柴的老頭收工了。只剩下月光鋪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轉過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油紙包。油紙疊了好幾層，每一層都折得整整齊齊。開啟，裡頭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柳如煙親啟”。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周掌櫃的字。周掌櫃寫字比他手上的算盤珠子還準。這是別人寫了他轉的。他把信拆開展開——裡頭只有一張紙，寫著五個字:“京裡來人了。”
周掌櫃的手抖了一下。他在青州開了十幾年雜貨鋪——見過的風浪比棋盤街的青石板還多。京裡來人——不是小事。他把信揣進懷裡吹了燈。屋裡黑了。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線。那五個字在他懷裡熱著——京裡來人了。
益都縣城隍廟後殿。蘇婉清坐在蒲團上手裡頭拿著一本書，沒看，看著門口。城隍爺的臉還是掉了一塊漆——左半邊臉是白的，右半邊臉是木頭色的。蒲席磨得發亮邊角起了毛。這個地方她來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等顧清衍。
顧清衍從外頭走進來——藏青色的首裰在黑乎乎的後殿裡頭不扎眼。他在蘇婉清旁邊坐下。蒲團不夠大——腿碰著腿，顧清衍往旁邊挪了半寸，跟每次一樣。“信送到了？”他耳朵根子有點紅。
蘇婉清把茶碗遞給他。茶是熱的——她在懷裡揣了一路捂著的。從家裡走到城隍廟兩條街——她一路捂著茶碗。到的時候茶還冒熱氣。“送到了。她說——“替俺謝謝他”。還說你寫的“青州等你”她記在本子上了。”
顧清衍接過去喝了一口。茶燙——燙得他嘶了一聲，可還是嚥下去了。
“還有——她讓我把這個捎給你。”蘇婉清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方勝，邊角折了個三角，遞給他。顧清衍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沒當場拆。他的耳朵根子更紅了——從耳垂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
蘇婉清的嘴角翹了一下。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今兒的茶好，泡得正好。“開啟看看唄。人家第一次給你寫信。”顧清衍把方勝攥得更緊了——手指頭在紙上來回摸著，就是沒拆。不是不想拆——是怕拆了以後不知道咋反應。蘇婉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你自己看。我先走了。”
她走了。廟門推開——月光照進來，關了。後殿裡只剩顧清衍一個人。他把方勝攥了很久——然後慢慢拆開。紙疊了好幾折——墨芸跟他的疊法一模一樣。展開——信上只有十來個字:“案子結了。謝謝你。益都縣等你。”端端正正的——捺拖得老長，跟他的捺一模一樣。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紙上。他的耳朵紅得發燙——可嘴角翹著。等了五封信的回覆——今天到了。
北門外老槐樹下。天還沒亮，霧氣還沒散。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霧裡頭若隱若現。樹底下沒人了。地上有一個菸頭——被露水打溼了，煙紙泡爛了。旁邊還有一攤暗紅色的印子——不是血，是腳印。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腳在泥裡踩出了一個坑。三角眼蹲在這兒不知道蹲了多少個早晨——從冬天蹲到春天，從方田均稅蹲到鹽稅案。現在人沒了——被綁在青州棋盤街，他己經交代了他知道的全部。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枝丫晃了晃，嘩啦嘩啦響。響聲在空蕩蕩的北門外頭傳得很遠。再也沒有人蹲在樹底下了。那個灰影子不在了。斗笠不在了。短刀不在了——被墨軒收在懷裡成了證物。三角眼在這個樹底下蹲過的那些早晨——變成了益都縣誌裡的一段記載。孫義的人——全部歸案。
灶間裡。墨芸蹲在灶臺邊本子攤在膝蓋上。她把昨天到今天的事又記了幾行:“三月初三——春。顧清衍的第六封信來了又走，俺的第一封回信。孫典史在流放路上。北門外老槐樹——人沒了。”寫完了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石榴樹的葉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滿樹全是嫩綠的小葉子了。花苞鼓鼓的在枝丫上，不日就開花。
“哥——吃飯了。”
墨軒從屋裡走出來——青布長衫袖口又多了道墨芸補的新鮮針腳。界尺在懷裡，三個字。七年了——從雜役到監當官。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鹽稅案西件大事全了。益都縣的春天來了。
柳如煙在酒館擦拭櫃檯的時候，周掌櫃託人從青州捎的信送到了她手裡。她不識字——可那五個字她讓人唸了。京裡來人了。她把信收進懷裡——右手繼續擦著，心裡頭翻湧起來。登州鹽稅案，驚動了京裡。王相國派了人下來，大概是要查京東路其他州縣的鹽稅。益都縣這一案成了引子——她十年前記下的第一條線索就始於一個鹽販說走了嘴，今兒也終於有了迴響。她把抹布擱下，端了碗新沏的茶走向巷口——石榴樹該開花了。
墨軒也在後堂跟王知縣翻了一下午的卷宗。墨軒把三角眼的剝皮刀解下來擱在桌角——刀證物，刀刃極薄，還帶著青州棋盤街的月光。他把圈了“孫義死”的刑房文書遞給王知縣——“王大人，鹽稅案——益都縣的人犯全了。文書上全簽了。”王知縣接過去從頭看到尾，手指頭在每個名字上按了一遍。從孫典史到孫義，從三角眼到張百萬，從周賬房到劉知州——全在了。
“趙師爺——七年前，你查第一個案子的時候，想過會查成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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