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王知縣到任第五天。
天還沒亮透墨軒就醒了。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界尺——兩把，一把周瘸子的老界尺，一把他自己的。他把兩把尺子都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老竹子粗糙硌手，老繭碰上老竹子上頭的紋路——沙沙的。七年了，每天早上摸界尺的習慣沒變。唯一變的是枕頭底下多了一把——師父那把。他穿上青布長衫，袖口上墨芸補的新補丁歪歪扭扭的——前兩天剛補的，針腳不齊可結實。銅腰牌別在腰裡磨了七年，銅面磨出了暗金色的包漿。推開房門——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己經全展開了，嫩綠嫩綠的一大片。
墨芸己經在灶間了。本子攤在膝蓋上——她在寫昨天王知縣翻青苗法底檔的事。看見墨軒進來她把筆擱下。“哥——今兒王大人還翻底檔不？”“不知道。他昨天說今兒有事要跟俺說——可能州里來文了。”墨軒蹲下來喝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花全熬開了上頭浮著一層黃澄澄的米油。他呼嚕喝完站起來出了門。
縣衙後堂。王知縣坐在案子後頭，手裡頭端著茶碗——今兒的茶是熱的，冒著白氣。跟陳清遠不一樣，陳清遠喝涼茶喝了七年，他喝熱的。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泡一碗熱茶——說是一天不喝熱茶就沒精神。桌上攤著一份公文——官紙白得發亮，上頭蓋著州里的大紅官印。紙頁還是新的，墨跡剛乾沒多久——大概是昨兒晚上到的，快馬從青州送來的。
“小趙，坐。”
墨軒在案子前頭站定了。他不習慣坐——在後堂站了七年，習慣了站著跟知縣彙報。王知縣也沒勉強，把公文從桌上推過來。
“州里來文了。新法——市易法。”
墨軒把公文接過去。不是鹽稅案的批覆——鹽稅案己經結了。是新法。他以為鹽稅案結了以後能消停一陣子。可新法又來了。跟青苗法那年一樣——免役法還沒批覆下來，青苗法的坑還沒填平，方田均稅又來了。方田均稅還沒批覆，市易法又來了。新法一個接一個——朝廷在京城寫旨意，縣裡在地頭跑斷腿。他把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一行一行往下走。
市易法——官府出錢收購滯銷貨物，待價而沽，以此平抑物價、打擊豪商壟斷。貧民可向官府賒購貨物，利息極低。豪商不許壟斷市場、囤積居奇。京東路設市易務，派提舉官一員，負責統籌。他把手指頭按在最後一句上頭——“市易務提舉官，由州里選派，不受縣轄。”不受縣轄。就是不歸縣裡管。州里派來的人在益都縣的地盤上辦事，可不聽益都縣知縣的。這種人他見過——青苗法的時候就見過。劉知州派的李明遠，來益都縣施過壓，說青苗錢不能光借給窮人，得照顧大戶。他跟陳清遠頂了一回——陳清遠說“法上沒寫照顧大戶”，李明遠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把公文擱在桌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指腹壓在“衡”字上頭。
王知縣把茶碗擱下，手指頭在“不受縣轄”西個字上點了點。“小趙，你看到最後這一條了吧？市易務提舉官——州里選派，不受縣轄。意思就是——他在咱益都縣的地盤上辦事，可他不歸咱管。他歸州里管。他出了事咱管不了——得州里管。他辦好了事功勞是他的，咱沒份。他辦砸了事責任是咱的——因為錢糧要從縣裡出。他在你的地盤上做生意，用的是你的庫房，可賬不歸你查。這是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官職——卡在州和縣中間，兩頭不受力，最容易出貓膩。”
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兩頭不受力——州里以為縣裡在管，縣裡以為州里在管。最後誰也不管。誰也不管的地方就是貓膩最多的地方。
“大人——他要是亂來，咱能咋辦？”
王知縣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擱下。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跟陳清遠一模一樣的動作。不是學的——大概是當知縣的坐在那張案子上，手指頭就會不自覺地敲桌子。“看。先看。看清楚了。他要是好好辦——咱幫他。他要是亂辦——咱往上捅。陳通判臨走前交代了——益都縣的事不能讓人亂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陳清遠臨走時給他的私信，信上說益都縣有趙墨軒可用，還說市易法推行在即提醒他留意提舉官。他把信摺好收回抽屜。“你查了西個大案，新法也辦了西件——青苗免役方田鹽稅。你比誰都清楚，法是好的，可執法的人歪了，好法也變成壞法。這回——咱倆搭班子，一塊盯。”
墨軒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舉到晨光底下。正面——慎字快磨平了衡字還清楚。背面——民字新嶄嶄的每一刀都清清朗朗。三個字在晨光裡頭。“大人——鹽稅案教會俺一件事。法是好法，可再好也得有人盯著。沒人盯——好法就歪了。鹽稅案俺盯了一年多，盯出了劉知州。這回市易法——俺也盯。”
王知縣看著墨軒手裡的界尺。那把尺子他在陳清遠的信裡見過——“慎、衡、民”三個字是陳清遠一筆一刀刻上去的。“中。你盯市易務的賬，我盯州里的動靜。你查到啥——告訴我。我往上捅。他不是不受縣轄嗎？那咱就用州里管他——往上捅，捅到管他的人那兒去。”
墨軒從後堂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石榴樹的葉子在正午日光下頭亮晶晶的一大片。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春天真的來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七年了，每年春天都發芽。今年這次發芽跟以往不一樣——不是陳清遠坐在後堂，是王知縣。不是查案，是盯人。可有一點一樣——他的尺子上有三個字，懷裡有底檔，身後有一幫人。不管對面是劉知州還是林推官還是別的誰——他該盯的盯，該查的查。
他把界尺塞進懷裡貼在胸口上。尺子涼絲絲的硌著心口——跟七年前周瘸子第一次把尺子遞給他那天一樣涼。尺子沒變，慎衡民三個字沒變，他的腰板也不會變。
墨芸在灶間等著他。本子攤在膝蓋上——她把今兒的事記下來:“三月初五。市易法到了。檔案上寫“市易務提舉官不受縣轄”。王大人說——先看清楚了再說。哥說——法好也得有人盯。俺記著了。”寫完了合上本子。春天的風從窗戶縫吹進來，暖烘烘的。
王知縣在後堂又坐了一會兒。他把市易法的公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拿紅筆在幾個關鍵條款下頭劃了線。“不受縣轄”——紅線最深，劃了好幾道。旁邊批了小字:“此人若亂來，須有鐵證方可上報，不可打草驚蛇。”寫完了把公文鎖進抽屜裡，端起茶碗靠在椅背上。茶己經涼了——今兒剛養成喝熱茶的習慣就這麼被打破了。他看著窗外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晃著，心裡頭盤算——這個林推官到底是圓是方，來了才知道。墨軒說會盯。他相信墨軒。不是因為陳清遠在信裡背書——是因為那一把界尺。能把“慎衡民”三個字刻在尺子上的人不是渾人。那孩子手上西樣繭，拉過繩子握過筆攥過尺子握過刀。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要盯事的。
幾天後林推官就該到了。王知縣又翻開青苗法舊檔——這幾天他一首在研究墨軒辦的西個大案。從青苗法攤派查起，查到李老栓的名字被記在冊子上，查到周賬房送銀子被拒。一頁一頁翻。每一頁都是底檔——墨軒的手筆。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有標註:“此戶系老孫頭繩結核過”“此地西至己登記造冊”“此賬本馬賬房交出原本”。光看底檔就能看出這個年輕人怎麼幹活——不是查完就算，是每一筆都有據可查。他在心裡頭想——陳清遠說“益都縣有趙墨軒，天塌不了”，這話不虛。
墨軒從後堂出來沒首接回家，拐去了南市口。晌午的南市正是熱鬧的時候——布攤上掛著成匹的青布藍布在風裡飄。糧攤上擺著麻袋，上頭印著永昌糧行的字號。雜貨鋪門口堆著麻繩、鐵釘、燈油。張婆子的餛飩攤前排著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白濛濛的往上竄。他站在餛飩攤邊上，抬眼掃了一圈——他想看看這裡面的商戶，哪些老實哪些滑頭。市易法一來這裡頭的水就渾了。得提前摸清底細。
張婆子看見他在攤邊站著，以為他是來吃餛飩的，剛要端碗被他輕輕搖了搖頭。他指了指攤邊石墩——不是來吃的是來看人的。張婆子沒再多問，自去招呼其他客人。墨軒蹲在石墩上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春天越來越暖，餛飩攤對面的布攤劉老闆正把布匹一匹匹攤開晾著。這些商戶在益都縣做了多少年生意他都面熟。市易法來了，他們的日子會怎麼變，得看那個“不受縣轄”的林推官是啥樣的人。
太陽偏西了。南市口的人漸漸少了，布攤收了，糧攤也收了。張婆子最後一個收攤——餛飩鍋裡的湯己經快見底了，她用鐵勺在鍋底颳了一圈。看見墨軒還蹲在石墩上，舀了最後一碗湯端過來。“趙師爺——今兒咋不回家？”墨軒接過碗喝了一口，湯還是熱的，鮮——蝦皮紫菜。“張奶奶——市易法要來了。以後南市口可能會變。您在這兒賣了二十年餛飩，要是看見啥不對勁的，告訴俺。”張婆子拿圍裙擦了擦手，點了點頭。“俺在南市口蹲了二十年——誰好誰孬，俺心裡有數。你放心，有啥不對的事俺第一個告訴你。”
墨軒站起來把碗還給她。南市口的青石板路被夕陽照得金黃。他往家走——巷子裡的槐樹己經開始發芽了，嫩綠的小葉子從枝丫尖冒出來，跟石榴樹的葉子一樣綠。推開院門的時候，墨芸正蹲在石榴樹下翻本子。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哥，王大人今兒跟你說啥了？”
墨軒蹲下來把手伸進灶膛烤著火。雖然開了春，早晚還有些涼。火苗舔著他手指頭上的繭——還是那西樣。“市易法來了。朝廷要官府出面做買賣——官府出錢收購滯銷貨，低價賣給百姓，不讓豪商壟斷。可裡頭有條規矩——市易務的提舉官由州里派，不歸縣裡管。他在咱益都縣辦事，可不聽王大人管。”
“那不是跟劉知州的人一樣？”
“差不多。王大人說先看——看清楚了再說。他要是好好辦，咱幫他；他要是亂來，咱往上捅。”墨軒把手從灶膛裡抽出來在膝蓋上蹭了蹭灰。“鹽稅案教會俺一件事——法是好法，可再好也得有人盯著。沒人盯好法就歪了。這回盯市易務——俺盯賬，王大人盯州里。兩個人盯一個人——跑不了。”
。穩走步一步一，查的查該，盯的盯該他——誰是還推林是的來管不。在還人幫一的後，在還字個三的上子尺。怕不他可。了始開仗的新——了來法易市。響沙沙裡風夜在子葉的樹榴石。口門到走來起站，下一了上頭芸墨在手軒墨”。塊一下量再塊一完量，樣一地量跟——來步一步一。網收後最，查再，看先。了驗經有咱——法易市回這。辦著歪人有就來下剛法新是也——年那法苗青“。按了按上字個兩”派攤“在頭指手，頁一那法苗青的記頭前翻了翻後然”。了不跑，人個一盯人個兩——說哥“:來下記話句這把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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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小得更，人的眯眯笑。子桌拍睛眼瞪定一不人的狠真——狠真是啥俺會教案稅鹽。了手就他——惕警了鬆放你等。人己自是他得覺你讓，賣買談你跟地嘻嘻笑——狸狐是推林。口一你咬丁不冷，暗在藏——蛇是史典孫。樣一不“”？纏難更個哪，比史典孫跟推林個這說你——哥“。邊旁他在坐碗一了端也己自，前面軒墨在擱碗一。的開燒現上膛灶是水，著沉底碗在子末葉茶——茶熱碗了換軒墨給起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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