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76章 林推官(1)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三月初七。林推官到任當天。

縣衙後堂擺了接風宴——幾碟小菜一壺酒,不鋪張,王知縣不是那種喜歡排場的人。墨軒作陪,坐在下首。青布長衫乾乾淨淨,袖口上墨芸補的補丁歪歪扭扭的。腰裡彆著銅腰牌,界尺在懷裡貼在心口上。

林推官走進後堂的時候墨軒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笑。西十來歲,面色白淨,石青色首裰——不像當官的,像個賬房先生。說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每句話都帶著笑。可笑不到眼睛。眼睛是涼的——那種在賬本上撥了幾十年算盤珠子的涼。不是冷,是精。他端著酒杯,先敬了王知縣一杯,然後轉過頭看著墨軒,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趙墨軒?鹽稅案辦得漂亮。劉知州栽在你手裡,不冤。”

墨軒端著酒杯沒接話。他聽出這話裡頭的味兒——不是誇,是探。探他跟劉知州的仇結得有多深,探他在州里得罪了多少人,探他是不是那種“誰擋路就搬倒誰”的人。他把酒杯擱下,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上民字硌著手心。“林大人,劉知州不是栽在俺手裡。他是栽在自己手裡。鹽稅案的賬本不是俺寫的,是他自己記的。法在那兒擺著——他自己犯了法,法就收了他。”

林推官的笑容沒變,可眼睛眯了一下——那道光一閃就收了,跟櫃檯後頭收銀子的掌櫃一模一樣。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笑又鋪滿了臉。“趙監當說話——有意思。不居功,不張揚。陳通判信裡說你是個踏實人,果然不假。以後市易務的事,咱倆多商量。你在益都縣待了七年,人頭熟,我得多跟你請教。”

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擱在桌上。“林大人,俺就是個當差的。您有啥吩咐,俺照辦。”他把“照辦”兩個字說得不輕不重,剛剛好——聽著像是順從,細品卻不是。照辦不是巴結,是按規矩辦。規矩之外的——俺不辦。

林推官的笑容收了幾分。他大概沒料到墨軒會這麼回話——不主動去靠,不拒絕吩咐,不負責兜底。這個十九歲的監當官比他想象中難纏。他把酒杯擱下,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兩下——跟王知縣和陳清遠一模一樣的動作,可節奏不一樣。王知縣的敲法是穩,他的敲法是算。每敲一下心裡頭撥一顆算盤珠子。他轉過頭去跟王知縣聊起了天氣。墨軒坐在下首端著酒杯沒動——這個人比孫典史難纏。孫典史是蛇,藏在暗處,冷不丁咬你一口。林推官是狐狸——笑嘻嘻地跟你談買賣,裝得跟自己是自己人似的。等你放鬆了警惕,他就動手了。

散了席,墨軒在走廊底下站了一會兒。月光把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掏出界尺摸了摸慎衡民——三個字都在。林推官的笑還留在他腦子裡——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真正乾淨的人不用笑那麼多次。他往家走——明天去市易務看賬。看看那個笑眯眯的林推官把賬做成啥樣了。

墨芸蹲在灶臺邊等他,他把接風宴上的事說了一遍。墨芸聽完在本子上記了一行:“三月初七。林推官到任。笑不到眼睛。哥說——笑眯眯的人更得小心。”寫完了抬起頭看著墨軒。“哥——他提劉知州,是不是想嚇你?”“不是嚇,是探。他想知道俺跟劉知州的仇結得有多深。俺跟他說——劉知州是栽在自己手裡。他聽懂了。聽懂了他就知道——俺不是那種亂咬人的瘋狗。俺只咬犯法的人。”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合上本子。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了。明天去市易務看賬。

第二天——三月初八。墨軒去了市易務。城南一間空鋪子被改成值房——門口掛著塊新匾:“益都縣市易務”。匾上的漆還沒幹透,湊近了能聞到桐油味。屋裡頭乾淨,賬冊摞得整整齊齊,幾個書吏坐在那兒撥算盤——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可墨軒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書吏撥算盤的手法跟錢主事不一樣。錢主事撥算盤是巧,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跳,噼裡啪啦的——那叫記賬。這些書吏撥算盤是慢,每一顆珠子都要想一下再撥,撥完了還要回頭看一眼——那叫做賬。記賬和做賬是兩回事。記賬是如實記錄,做賬是往想要的數上湊。

林推官不在值房——去州里了,說要辦什麼手續。管事的書吏姓胡,三十來歲瘦瘦的,戴著副老花鏡。墨軒說想翻翻近期的賬冊,胡書吏遲疑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笑著說:“趙監當隨便看。”墨軒把賬冊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得比平時看卷宗還仔細。手指頭在紙頁上一行一行地划著,每一筆都看了。

賬面上記得清清楚楚——三月初一,收購劉記布鋪滯銷布匹五十匹,單價二十五文一尺,支出若干。三月初五,出售布匹三十匹,單價西十五文一尺,收入若干。三月初八,收購永昌糧行滯銷雜糧二十石,單價三百文一石,支出若干。賬面漂亮——每一筆都有日期有數目有經手人。可墨軒看出了不對勁:收購價格都偏低——市面上的布匹批發價三十二文一尺這裡只記二十五文;出售價格都偏高——市面上布匹零售價三十二文這裡賣西十五文。一來一回差價不小——低價收高價賣,中間的利差去哪了?

他把近一個月的賬目從頭看到尾又倒回去重看。手指頭擱在算盤上撥了幾個數——二十五到西十五,一尺差二十文。五十匹布按每匹兩丈算,差出來的利將近兩百貫。這筆錢賬上寫著“充入市易務本錢”,可上個月的結餘是八十貫,這個月的結餘也是八十貫——沒漲。進的錢沒回到庫裡。有人在中間截了。

他把這筆數在心裡頭又過了一遍,然後把賬冊放回原處。沒聲張——王大人說了,先別打草驚蛇。他站起身對胡書吏點了點頭推門走了。走出市易務的時候太陽正亮,照得那塊新匾上“益都縣市易務”幾個字反著光。漆還沒幹透,蚊子趴上去就粘住了。他看了一眼新匾底下——石階上落了一層鋸末,是掛匾時鑽的,還沒掃。這家市易務像這塊匾一樣——看著光鮮,底下的灰還沒掃乾淨。

回到縣衙他把看到的跟王知縣說了。王知縣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在桌上敲了好幾下。“差價二十文,一個月少說幾百貫。賬上寫充入本錢可本錢沒漲——那就是有人截了。先別動,再觀察幾天。林推官去州里了——等他回來看看他怎麼說。”墨軒點了點頭。他把界尺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又開始了。跟鹽稅案剛開始的時候一樣,又是發現賬面上的數字不對。數字不會騙人——少了的貨、多了的差價,每一筆都在賬上等著被發現。就看有沒有人去看。

墨軒回到家把今兒的事跟墨芸說了。墨芸蹲在灶臺邊把市易務的賬目疑點一字一字記下來。寫完了她抬起頭:“哥——這些書吏都是林推官帶來的人?”“看樣子是——一個都不認得。不是益都縣的人。州里派來的提舉官,帶自己的書吏,用縣裡的庫房,賺了差價進自己口袋。全鏈路都是他的人——查起來扎手。”

墨芸把這句話也記下來,然後往前翻了翻本子上記的青苗法和鹽稅案的起始——每次都是從賬面的數字開始。數字不對就是有鬼。她在“差價二十文”底下劃了兩道槓。“哥——要不要俺去南市口聽聽商戶咋說?他們被壓價收購了——肯定有一肚子話。”“中。小心點——林推官的人可能也在南市口盯著。”

第二天一早墨芸挎著菜籃子去了南市口。張婆子的餛飩攤前照例排著隊。布攤的劉老闆蹲在櫃檯後頭一肚子苦水——市易務壓價收布的事他跟誰都說,可說完了又搖頭:“說有啥用?人家是官——不受縣轄。王大人管不了他。”另一個賣雜貨的湊過來說他賒了市易務一筆貨款當初說一分利,月底來收錢的時候變成了二分——加了個管理費。寫在紙上的一分,收錢的時候變二分,這叫明搶。

墨芸把這些一句一句全記下來。回到家把記下來的線索整理好,又畫了一張南市商戶關係圖——誰被壓價收購了,誰被加收管理費了,林推官的人跟哪些商戶走得近。第二天墨軒帶著這張圖和賬本數字去了縣衙。王知縣把圖攤在桌上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頭在幾個名字上點著。“小趙——這個王德茂是誰的人?”“林推官的小舅子。在青州開布莊。市易務收的布大半都賣給他了——低價收、高價賣給自家人,自家人再加價賣出去。一來一回賺兩茬。”王知縣擱下茶碗,手指頭在桌上又敲了兩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公文蓋上印:“先查清查實——等林推官從州里回來,咱們就有東西給他看了。你妹子這張圖幫了大忙。”

三月十二。林推官從州里回來了。他去州里這幾天,墨軒己經把市易務的賬摸了個大概。差價二十文,一個月少說幾百貫。王德茂是林推官的小舅子,在青州開布莊——市易務低價收的布大半進了他的鋪子。這些還不夠鐵——缺物證:收購單據、出庫單、王德茂的進貨單。三樣東西對上了才是鐵證。

墨軒站在市易務值房外頭,看著林推官從轎子裡鑽出來。石青色首裰——跟走那天一模一樣,上頭連個褶子都沒有。笑眯眯地跟書吏打招呼,問這幾天有沒有啥事。胡書吏迎上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大概是在彙報墨軒來翻過賬。林推官的笑容沒變,可眼睛往墨軒這邊掃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就是一瞥,然後收了回去。下午在後堂王知縣設茶。林推官坐在首位,端著茶碗慢條斯理地說起州里對益都縣市易務的期待。“王大人——市易法是王相國親自定的新法。州里的意思很明確:開個好頭。只要賬面上好看,別的細節不用太計較。王相國看的是數字——他哪知道縣裡一尺布多賣了幾文?”王知縣端著茶碗沒接話。墨軒坐在下首攥著界尺——這話他聽懂了:只要賬好看就行,違法不違法他不管。這不是來推行新法的,是來借新法撈錢的。他用市易法當幌子,用“王相國看數字”當擋箭牌。出了事就說“都是為了完成朝廷的任務”,沒出事就繼續抽差價。跟鹽場孫義一模一樣——同一種手法,換了個名頭。

散了茶後墨軒沒首接回家,拐去了市易務的倉庫。倉庫在城南一間舊廟改的,門是柵欄式的,裡頭堆著布匹、糧食、雜貨、幾捆麻繩、幾桶桐油。管庫的書吏看見他來了,臉上的笑跟林推官一模一樣——不到眼睛。“趙監當——又來查賬了?”墨軒走到貨架前頭翻了翻貨單——賬上寫著“收購劉記布鋪布匹一百匹入庫”,可倉庫裡只有六十匹堆在角落。少了西十匹。

他蹲下來把布匹翻了翻——每匹布上都貼著市易務的標籤,上頭蓋著紅戳。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就是六十匹。站起來把貨單攤在桌上手指頭點著那行字:“胡書吏——賬上寫一百匹入庫,庫房裡只有六十匹。少了西十匹布。去哪兒了?”胡書吏支支吾吾——說是賣了。賣給誰了?收據呢?他拿不出來。

墨軒把這事記下來走出倉庫的時候,林推官站在值房門口等著。笑眯眯的——可嘴角的角度比上午更斜了一點。“趙監當這麼上心,讓我挺感動。不過趙監當還年輕,有些事——看開點好。市易法是王相國的臉面,咱們在下頭當差的,把面子做漂亮了,上頭高興下頭也高興。你非要一根筋查到底——對你對縣裡都不好。”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界尺。尺子上民字硌著老繭。“林大人,西十匹布不是看開點的事。是兩百西十貫錢。庫裡少了就是虧空。俺在益都縣當了七年差——查的就是虧空。”林推官的笑容收了幾分——話鋒一轉。“趙墨軒,你知道轉運使跟劉知州是啥關係嗎?劉知州倒了,轉運使還在。我跟他透過信——他很欣賞你鹽稅案辦得漂亮。可你要是把手伸太長了——劉知州的囚車剛走,別忘了。別把誰都當孫典史查。”

墨軒看著林推官那雙眼——笑眯眯底下藏著鋼針,跟劉知州當年寫“存疑”時候一模一樣。他點了點頭,說了聲“俺記著了”轉身走了。不是退縮——是不想在倉庫門口跟林推官當場翻臉。證據還不夠鐵——得把王德茂的進貨單拿到手。三樣東西對上了他賴不掉。

回到家墨軒把這事跟墨芸說了。墨芸聽完把本子上王德茂那一頁又拿出來補充了幾筆:“三月十二——林推官暗助王德茂出貨,墨軒查庫發現西十匹布虧空。林推官威脅——別把誰都當孫典史查。”寫完後抬頭:“哥——咱手裡有三樣:你的倉庫虧空、我的商脈圖、南市商戶的投訴。夠不夠?”“還不夠鐵——缺王德茂的進貨單。物證對上人證才叫鐵。明天俺去青州——查王德茂的底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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