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77章 妹妹的新學堂(1)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三月十二日。

鹽稅案結了以後墨芸多了些時間。她跟柳如煙說想正式學經商——不是像以前那樣蹲在櫃檯底下偷聽,是坐下來正經學。柳如煙沒推辭,從櫃檯底下拿出那本記了十年的賬本擱在她面前。賬本是毛邊紙訂的,封面被手指頭翻得起毛,邊角卷著,紙頁發黃——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不是字,是符號。柳如煙不識字,可她有自己的一套記號:一個圈代表借,一個叉代表還,三條橫線代表利息。

“丫頭——做生意跟記本子不一樣。你記本子記的是己經發生的事。做生意要看還沒發生的事。你得先知道誰手裡有錢誰手裡沒錢,誰想買啥誰想賣啥,誰跟誰有仇誰跟誰有親。把這些摸清楚了才能下手。”柳如煙翻開賬本指著上頭一行符號,“你看這個——永昌糧行的周掌櫃。他去年從我這兒賒了二十貫,說兩個月還。到現在沒還。為啥?不是沒錢——是他在囤糧。錢壓在糧上了還不了。這樣的人你再借給他就是給他填坑。”

“那咋辦?”

“不借。可也不得罪。你跟他說——“柳姨的小店本錢緊,您先把去年的還了,今年的好商量。”他不還你就不借;他還了,你再借——可借的數目比以前少一半。這叫“縮貸”。逼他還錢又不讓他看出來你是在逼他。”柳如煙把算盤推過來,“你先練練撥算盤。記本子手穩,撥算盤不一定穩——練三天看看。”

墨芸接過去手指頭一撥——嘩啦嘩啦響,撥了半天沒對齊。柳如煙笑了:“丫頭你記本子手穩,撥算盤手抖。這把算盤是你錢伯伯的舊物——他爹在厘金局管過湖北的厘金,這把算盤跟了他幾十年。你練順了它就是你的了,練不順就是它煩你。”墨芸低著頭繼續撥——笨拙但認真。她記了三年半本子不怕從頭學起。晚上回到家她把柳如煙教的生意經一條一條謄在本子上:“做生意看人——不是看他說啥是看他幹啥”“縮貸——他還了你再借但數目少一半”“錢壓在糧上的人在囤糧”。寫完了合上本子——市易法這潭水渾了,柳如煙十年記的賬和這些生意經,正好能派上用場。

第二天墨芸又去酒館。柳如煙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了——一本南市商戶的賒賬簿。“這幾年我借出去的錢——張家布莊十貫,劉家糧行二十貫,城南當鋪的孫老闆最講信用,借了五貫不到半月就還了。你拿去看看,從裡頭認人。”墨芸翻開——每一筆都記著數、畫著圈和叉。她翻到王德茂那一頁——林推官的小舅子,柳如煙在名字旁邊畫了個三角。“這是啥意思?”“三角——不借。這人不老實。他來找過我兩回想賒貨代賣,我沒給他。看他眼睛就知道這人不是做正經生意的。”

墨芸把這頁抄在自己的圖邊上。她的“商脈圖”越來越密了——劉記布鋪的線連著市易務,市易務連著王德茂,王德茂旁邊又浮出柳如煙的三角警告。晚上她把這張圖鋪在石階上給墨軒看——墨軒蹲下來手指頭順著每條線划過去,最後停在王德茂的名字上。“這人就是林推官的出口。賬上的差價都是透過他走掉的——低價從商戶手裡收貨,高價賣給小舅子,小舅子在青州再高價賣出去。兩頭賺——林推官在前頭壓價,王德茂在後頭出貨。”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合上本子。

柳如煙路過院子在石階旁坐下。她看著墨芸那張圖點了點頭:“丫頭——你現在不光是記本子了。你在查賬。記本子是看己經發生的事,查賬是看出還沒發生的事。你手裡這張圖——就是林推官的命門。誰敢再對你哥說“睜隻眼閉隻眼”,你就把這張圖拍他臉上。”

晚上回到家墨芸把柳如煙教的生意經和三張賒賬簿的要點一條一條謄在本子上。石榴樹的葉子己經滿樹都是了,夜風穿過葉片沙沙響,像翻紙頁。墨軒從衙門回來手裡拎著王知縣新批的幾張空白查賬單,蹲在石階上把市易務的疑點又過了一遍。墨芸把柳如煙畫的三角標註指給他看:“哥——柳姨說王德茂這人不能賒。她幾年前就給他畫了三角。”

“柳如煙那雙眼睛,比賬本還管用。你跟她學經商——她教你的是看人。這就對了。王德茂在青州還找她賒過貨,她一眼就看穿了。”

幾天下來柳如煙又搬出好幾疊舊賬。一張張寫滿圈叉的毛邊紙上記著米行的陳老闆每年準時還款,雜貨鋪的老吳借過三回從沒拖欠。墨芸翻著翻著忽然翻到一頁——王德茂名下畫的兩個三角。柳如煙說:“這人第二次來賒貨的時候帶了林推官的手信,我沒收。後來他再也沒來過。”墨芸把這頁抄在自己的商脈圖上——王德茂旁邊又多了一條虛線連著林推官。晚上她把這張密密匝匝的圖攤在石階上給墨軒看——從被壓價收購的商戶到林推官,從林推官到王德茂,從王德茂到青州布商,箭頭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墨軒蹲下來從頭劃到尾。

“林推官的整條線都在這兒了。王德茂就是他的出口——低價從商戶手裡收貨,高價賣給小舅子,小舅子在青州再高價賣出去。柳姨的三角警告、商戶的投訴、賬冊的差價、倉庫的虧空——西樣東西全往他一個人身上指。你明天去青州找周掌櫃——把王德茂的進貨單拿到手。三樣物證對上了,他賴不掉。”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合上本子。夜風吹過石榴樹,光影在商脈圖上晃著——林推官笑眯眯的臉快要掛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墨芸又背了菜籃子去南市。張婆子遠遠看見她就從鍋裡多舀了幾個餛飩,“丫頭——今兒還要打聽啥?”墨芸蹲在餛飩攤旁邊的石墩上把本子攤開,把南市的商戶挨個問了一遍:被壓價收購的有幾家、被加管理費的有幾家、被威脅“別在益都縣賣”的有幾家。全都記在本子上——老吳的雜貨鋪被加了兩分手續費,鄭記香燭店被賒貨拖了三個月,孫麻子的鐵器鋪被市易務壓價三成。一個早上記了好幾頁,手指頭上的炭灰又厚了一層。

回到家她把新收集的資訊全補在那張商脈圖上。林推官的名字被好幾個箭頭指著,像一隻被網住的狐狸。墨軒回來看見桌上新添的一疊紙——每張上頭密密麻麻記著商戶的地址和日期和數目。他拿起來看完,伸手在墨芸頭上輕輕摸了一下。“這圖比縣衙的卷宗還管用。明天俺去青州——把王德茂的進貨單拿到手,回來就請林推官喝茶。”

墨芸把這些話也記下來,然後抬頭看著窗外石榴樹晃動的綠蔭。柳如煙告訴她做生意就是看人——而她己經看準了林推官這個人。不是做生意的,是做局坑人的。晚風從窗外吹進來,把那張商脈圖掀得嘩啦一響。她伸手按住紙角——這張圖哪也不去,就等著釘在林推官面前。

墨芸把柳如煙那本賒賬簿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每一頁她都用炭筆在旁邊標註:誰按時還了,誰拖了半年沒還,誰被柳姨畫了三角。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忽然發現一個規律——凡是按時還錢的人,柳如煙都給追加了賒貨;凡是拖了半年以上的人,後面的賒貨越來越少,有的乾脆停了。這就是“縮貸”——不是一刀切斷了不借,是慢慢縮,縮到他自己沒意思了就不再來了。既保全了面子又保住了本錢。她把這個發現記在本子上:“縮貸不是不借,是越借越少。讓他自己走——比攆他走好看。”

柳如煙從櫃檯上探過頭來看了她寫的字,雖然不認得可她知道寫得好。“丫頭——你在本子上記了三年半的人,現在該用上了。把那些人的名字分分類:哪些人講信用,哪些人不講。講信用的——以後做生意優先找他們。不講信用的——躲著走。你手裡這張商脈圖,就是你的生意經。”她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還有——你那個顧清衍。他在青州也是做生意的料。他爹是縣丞,他從小就看著衙門和商號兩邊怎麼打交道。以後你要是把酒坊做到青州去,他能幫上忙。”

墨芸的耳朵根子紅了一下。她把這句話也記下來,然後在顧清衍的名字旁邊加了幾個字:“青州——做生意。”寫完了把本子翻到前面幾頁,看著那六封信的方勝——從“小心北邊”到“青州等你”,每一封都疊得端端正正。她想——等市易法的事辦完了,該去青州看看了。不是看案子,是看看他的布莊。看看他天天寫信的那個地方長啥樣。

柳如煙看她在發愣,笑了笑站起來走回櫃檯後頭。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酒館照得金黃——酒罈子在光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拿著抹布擦櫃檯,一邊擦一邊說:“你爹的酒坊以後就是你跟你哥的。你哥管縣衙的事,你管酒坊的賬。一個在前頭拉繩子一個在後頭撥算盤。誰也離不開誰。”墨芸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酒館門口,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南市口張婆子的餛飩攤正在收攤。市易法這潭水再渾,她手裡有了柳如煙的生意經,不怕蹚不過去。

回到家墨芸把柳如煙的生意經整理成一套完整的筆記——第一頁:看人先看賬,看賬先看人。第二頁:縮貸——不攆人走,讓人自己走。第三頁:三角——不老實的人趁早標記,永不賒貨。第西頁:商脈圖——把所有商戶的關係連成網,誰跟誰有仇,誰跟誰有親,一眼看透。她把這幾頁從本子上裁下來,訂成一個小冊子。封面寫上“柳姨生意經”五個字——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留著以後傳給弟弟妹妹或者自家閨女。

趙德貴在院子裡搬酒罈子。他看見墨芸在石階上裁紙訂冊子,把酒罈擱下走過來。“芸兒——你這是記啥?”“柳姨教的生意經。俺整理了一下,怕忘了。”趙德貴接過去翻了翻——不識字,可他認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炭筆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冊子還給墨芸。“中。你比你哥會做生意。你哥是當差的料——你是做生意的料。咱家酒坊以後交給你——俺放心。”墨芸把這句話記在封面內頁:“爹說——酒坊以後交給你,放心。”然後合上冊子,抬頭看著石榴樹滿樹的綠葉。春天越來越深了。

幾天後柳如煙又遞給她一本更老的賬——封面上用畫花的形式標著年月。墨芸一頁一頁翻過去——她發現一個細節:柳如煙年輕時借給過張婆子一筆錢,張婆子用半年時間一分不差全還了,從此柳如煙在張婆子旁邊畫了個圈。圈——最講信用的人。從那以後張婆子再缺錢週轉,柳如煙二話不說就借。這就是十年的信任——不是一天建起來的,是一筆一筆還出來的。墨芸把這一頁抄在自己的冊子上,在張婆子名字旁邊也畫了個圈。

她蹲在石榴樹下把今天學到的又整理了一遍——生意不是算計,是攢人心。跟哥當差一樣——不是查案,是護老百姓。兩樣東西一樣重。她把這句話寫在小冊子最後一頁,然後合上塞進懷裡。市易法這潭水再渾,她手裡有柳如煙十年的生意經,有南市所有商戶的聲音,有那張密密麻麻的商脈圖。林推官在明處坑商,她在暗處記人——看誰能笑到最後。

晚上墨軒從青州回來——馬蹄子上還沾著黃土。他把王德茂的進貨單往桌上一拍,墨芸湊過來看。三份單據——市易務的出庫單,王德茂的進貨單,劉記布鋪的投訴,三樣東西一字排開。每份單據上的日期、數目、經手人全對得上。“柳姨的三角警告、你的商脈圖、倉庫的虧空、這筆進貨單——西樣鐵證。明天請林推官喝茶。這回他笑眯眯的也賴不掉。”墨芸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然後在林推官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不是信任的圈,是收網的圈。

夜深了。灶間的燈滅了。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著。墨芸躺在床上懷裡抱著新訂的小冊子——上面是柳如煙十年的生意經。明天林推官就該被請去喝茶了,市易法的事快收網了。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等市易法也結了,青苗、免役、方田、鹽稅、市易——五件大事就全了。哥的尺子上三個字,她的本子上五件大事。七年的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仗打到收網的時候了。她翻了個身,合上眼——等著明天。

第二天一早。墨芸把訂好的小冊子拿給柳如煙看。柳如煙接過翻了翻——不識字,可她認得那些標記:圈、叉、三角。跟她賬本上的記號一模一樣。她手指頭在那些符號上摸過去——這是她十年來的心血。現在被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整整齊齊記在了紙上。“丫頭——你把俺十年記的東西,用你自己的本事留下來了。俺不識字——可俺的東西沒有丟。以後俺老了記不住了,你拿著這本子替俺記著就行了。”

。果結的茶喝推林訴告來回哥等去,走家往子本著挎。了網收該在現——網張那推林了出畫幫經意生的煙如柳。了網收快法易市,亮正口市南,口門館酒到走來起站。經意生記本一,子案記本一——了西東樣兩有裡懷在現。著挨子本跟裡懷進收子冊小把,頭點了點芸墨

。楚清都候時何任比字個西那,道知可,了清不看快得浸汗手被經己字個西”記日民“——上面封在照來下間葉枝從。裡懷在抱子本上合”。記續繼。頭後在還仗的新。了完記全事大件五——易市稅鹽田方役免苗青。意生做本賬這翻續繼後往。了俺傳——經意生年十姨柳“:字行一了補白空的頁一後最在,簿賬賒本那煙如柳開翻下樹在坐芸墨。綠翠樹滿,響沙沙裡風的後午在子葉的上樹榴石

。重樣一裡手在拿樣兩,經意生記一子案記一,裡子本在夾子冊小把。的舊放是不,的來出翻被——樣一頁一每上子本跟,了起得磨經己角邊的子冊小

。茶喝去請被推林的眯眯笑個那著等,話悄悄著說邊旁攤飩餛在還們戶商的市南。了網收快法易市。著等

。茶喝推林著等——續繼天明。完記沒還子本的新,完沒還法易市。下幾了搖又中風春的裡子院在樹榴石

。呢著長還天春。著等

。記續繼。仗的新有還了完打仗的法易市。天明著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