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後殿很靜——廟祝在前殿打盹，呼嚕聲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陣一陣的。殿外有一棵老槐樹——樹葉子沙沙響，把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碎金鋪在蒲席旁邊的青磚地上。
婉清姐——你說你哪兒也沒去過。最遠就是益都縣到青州那個驛站。可你知道不——你在俺心裡頭走的路比誰都遠。顧清衍在青州俺在益都縣——中間西十里路，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沈大人在京城俺在益都縣——中間上千里路，是你把顧清衍的信傳給俺俺再把話傳回去。路不是你踩的——可訊息是你傳的。沒有你——俺跟青州跟京城全是瞎的。
蘇婉清把茶碗擱在蒲團上。碗底磕在石板地上叮的一聲。她把手伸過去按在墨芸手背上——墨芸的手背涼涼的，手指頭上那層炭灰洗了又蹭蹭了又洗，己經長進了皮膚裡。蘇婉清說:墨芸——路不是隻有踩的人才算走。傳信的人也是走路的——俺每回拿到顧清衍的信往你家跑的時候，腳底也在路上。俺走不了西十里一百里——可俺能走巷子能走南市口能走你家門口。俺走的路短——可俺走得密。就跟納鞋底一樣——針腳短可密了鞋就結實。
墨芸把手翻過來握住蘇婉清的手指頭。兩個姑娘的手指頭在蒲團上並排擱著——一個是洗得乾乾淨淨的指甲，一個是炭灰滲進指甲縫裡洗不掉的灰色。
婉清姐——你以後也記個本子。俺從十歲記到十七歲——記了三年半。你從十七歲開始記——記到俺從京東路回來的時候，你也有大半本了。記啥都行——巷子裡誰家狗生了崽、南市口誰家娘子吵架贏了、城隍爺臉上的漆又掉了多少。這些都是益都縣城隍廟後殿的事——你記著，等俺回來俺看。俺的本子記的是案子和人——你的本子記的是益都縣的雞毛蒜皮。案子和雞毛蒜皮擱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益都縣。
蘇婉清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空蕩蕩的城隍廟後殿裡頭來回撞，把前殿打盹的廟祝都驚醒了。廟祝在前殿喊了一嗓子:誰在後頭笑？蘇婉清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墨芸也笑——不是嘎嘎大笑是抿著嘴笑，嘴角翹起來。
安靜下來以後蘇婉清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針線縫的，白粗布洗得發黃了繫著一根紅繩。她把布包塞到墨芸手心裡。
墨芸——裡頭是針線。俺娘留給俺的——針是鐵針線是白線。你帶著——本子記完了得縫邊角——線鬆了拿針縫。你在京東路縫本子的時候就當俺在旁邊幫你捻線。
墨芸接過布包攥在手心裡。布包不沉——可裡頭裝的不是針線，是蘇婉清在益都縣看過的石榴花走過的石板路端過的每一碗茶。她把布包塞進懷裡跟本子擱在一起——針硌著紙，紙硌著針，兩樣東西擠在胸口。
她在蒲團上挪了挪膝蓋，把本子攤開翻到留給蘇婉清的那一頁。上頭空著——她拿炭筆在空頁上寫了:
婉清姐留針線一包——白布紅繩。她娘留給她的——她留給俺。俺在京東路縫本子的時候，就當婉清姐在旁邊捻線。蘇婉清——俺在益都縣認識的第一個人。不是張奶奶不是柳姨不是哥——是婉清姐。七年前她端給俺一碗茶——七年後她塞給俺一包針線。茶俺喝完了——針線縫不壞。
蘇婉清湊過來看——她不識多少字，可墨芸寫的那一行字她認不全也知道寫的是啥。她把頭靠在墨芸肩膀上——兩個人靠著在蒲團上坐了很久。
廟祝的呼嚕聲又從前殿傳來了——這回更大，把香爐裡的灰都震起來了。兩個姑娘對視了一眼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輕，怕再驚著廟祝。
夕陽從城隍廟的破窗格子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金框框。蘇婉清站起來拍了拍蒲團上的灰，把墨芸也拉起來。兩個人站在城隍爺面前——城隍爺臉上那道裂縫被夕陽照得特別深。
墨芸對著城隍爺磕了個頭——不是求保佑是告別。磕完了站起來轉過身挎著蘇婉清的胳膊走出後殿。
城隍廟外頭——益都縣的巷子還是老樣子。石板路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溫溫的——踩上去腳底熱乎乎的。蘇婉清在巷口往左拐墨芸往右拐。兩個人走到巷口都停了——轉過身對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對看了一眼。然後各自走進自己的巷子。腳步聲在巷子裡頭響了兩條線——一條往左一條往右，越響越遠。
北門外老槐樹。
槐樹還是那棵槐樹——三個人合抱粗的樹幹上頭老皮裂得一道一道的像幹了一輩子的老農民的腳後跟。樹冠鋪了半畝地大——葉子密密實實的把正午的太陽遮得只剩下從葉縫裡漏下來的碎光點點。
樹底下拴過馬——韁繩在樹幹上磨出來的凹槽還在，凹進去兩指深被馬韁年復一年磨著。凹槽邊上的樹皮全長成了光滑的硬殼——手摸上去像上了漆。
可樹底下沒人了。
以前每天都有人的——牽馬的、歇腳的、等著從青州方向來人的、蹲在樹根上啃乾糧的。有賣茶水的老頭在樹底下一塊石頭上擺茶攤——茶不貴，一文錢一碗。有光屁股孩子在樹根上蹦來蹦去——腳丫子把樹根上的泥踩得光溜溜的。趙墨軒十二歲那年去縣衙頭一天就是在老槐樹下頭等的周瘸子——蹲在樹根上把腳趾頭塞進樹皮縫裡摳泥巴。
現在全沒有了。
賣茶水的老頭去年冬天病死了——茶攤收了，磕掉了一塊角的那個粗瓷茶壺被他兒子拿去種了棵蔥。光屁股孩子長大了——有的去了南市當夥計，有的去了鹽場扛鹽袋，有的走了跟本不回來。牽馬的再不到這棵老槐樹底下來——因為北門外新修了一條驛道，從縣衙門口首通青州不需繞老槐樹了。
老槐樹底下的泥巴地上原來踩得光溜溜的一條路——從樹底下通到北門口。每天幾十雙腳踩出來的。現在那條路己經沒了——野草從腳印窩裡長了出來，一叢一叢的，把人的印記全吞了。野草有車前草——葉子趴在地上像一把破扇子。有狗尾巴草——穗子在風裡頭晃來晃去毛茸茸的。有蒼耳——果子長著鉤刺粘在褲腿上扯都扯不掉。還有苦菜——葉子掰開會流白漿，黃花開了一地。
趙墨軒十二歲蹲過的那個樹根——上頭也長了一層青苔。青苔在樹根的凹窩裡鋪了薄薄一層——毛茸茸的，用手指頭一蹭就掉，可過兩天又長回來了。
風從北邊吹過來——穿過麥田穿過墳地穿過廢掉的茶水攤穿過老槐樹的葉縫。葉子沙沙響——跟以前一樣。可葉子底下沒有人聲了——沒有牽馬的吆喝沒有小孩的尖叫沒有賣茶老頭的沙啞叫賣聲。只有風聲和野草搖動的沙沙聲。
老槐樹的影子從東邊挪到了西邊——還是每天挪，可影子底下沒有人了。以前影子底下蹲著人——現在影子底下只有野草。野草不怕影子——影子蓋著它們長得更好。
忽然巷子口走出一個人來——不是別人是趙墨芸。她從北門出來走到老槐樹底下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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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紅是遠永錄記可——白越走越路。路是的白——錄記是的紅。的白是絮柳——的紅是瓣花。間之芸墨趙錄記文全和頁一後最錄實法易市在夾——瓣花榴石片那的夾裡子本芸墨了起想然忽絮柳著看人大沈。滾頭裡風在團小一團小一團的花花白——飄在還絮柳。樣一迎歡道夾跟排兩排柳楊的邊兩——了寬更路。道的府南濟了進界州膠了出車馬
。了起提被城京在要就上馬，字名個這軒墨趙可——遠越來越頭後在縣都益。近越來越城京離——走北往續繼車馬。裡心手在攥圖把睛眼上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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