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節。
天沒亮透南市口就熱鬧起來了。各家各戶門口掛了艾草——艾草是昨兒傍晚現割的，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透，在晨風裡頭一晃一晃的，苦絲絲的清香味灌滿了整條巷子。張婆子的餛飩攤比平時早開了半個時辰——鍋裡不光煮餛飩，還煮著粽子。粽葉在滾水裡翻著跟頭，粽葉的清香混著餛飩湯的鮮味，被熱氣裹著往巷子兩頭飄。她拿鐵勺在鍋沿上當當地磕了兩下，磕得鍋沿上的水珠子西濺:“端午吃粽子——趙家丫頭，過來拿一個！”
墨芸蹲在攤前的石墩上正扒拉著菜籃子——今兒酒坊要備過節的菜，她天沒亮就起來了，在菜市轉了一圈，籃子裡頭擱著兩把韭菜、三根蘿蔔、一塊豆腐。聽見張婆子喊她抬起頭，臉上被餛飩鍋的熱氣糊了一層水霧。張婆子從鍋裡撈出一個粽子剝了粽葉塞進她手裡——粽子燙手，米粒糯得粘在粽葉上扯出長長一條絲。墨芸咬了一口，紅棗的甜味和糯米香在嘴裡炸開。
“張奶奶，今年粽子比去年甜。”
“去年放的棗少——今年棗便宜，俺多擱了幾個。”張婆子拿圍裙擦了擦手，圍裙上沾著粽葉的碎渣子和餛飩皮的麵粉。“你哥呢？今兒端午還去縣衙？”
“去。京東路的調令快到期了，他得把市易務的事跟王大人交接完。”
墨芸說著話把粽子吃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剛要站起來，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張紙條。她低頭一看——是蘇府的丫鬟，塞了紙條就走了，走得很快，頭都沒回。墨芸把紙條拆開——上頭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是蘇婉清寫的:
“城隍廟，巳時，有急事。”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可紙上有一小片洇溼的痕跡，指甲蓋大小，不是茶水，是眼淚。眼淚洇在毛邊紙上——洇開的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鹽漬，在光底下泛著細微的白。蘇婉清不是個愛哭的人——她從小在知州府里長大，庶出的女兒，什麼委屈都學會了往肚子裡咽。能讓她寫紙條的時候掉眼淚——不是小事。
墨芸把紙條揣進懷裡，把菜籃子往張婆子攤上一擱。“張奶奶，菜先擱您這兒，俺去去就回。”
“咋了？”
“朋友找我——有急事。”
她轉身往城隍廟跑。南市口到城隍廟要穿三條巷子——她跑了七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一塊翹起來的青石板、哪兒有一截斷了的門檻、哪兒有一條狗天天蹲在牆角曬太陽。今兒她跑得比平時快——腳下的青石板路在鞋底上噠噠噠地響，巷子兩邊的艾草從她袖子上蹭過去，苦絲絲的味追著她跑。跑到城隍廟門口她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嗓子眼兒幹得冒煙。廟門口的石獅子蹲在那兒，嘴裡頭被人塞了幾根艾草——端午的習俗，驅邪的。她顧不上看石獅子，抬腳跨進廟門往後殿走。
城隍廟後殿平時沒什麼人——城隍爺的香火在前殿，後殿供的是城隍奶奶，香火少，香爐裡的灰積了厚厚一層。殿裡暗——只有破窗戶漏進來幾道光束，光裡頭灰塵一粒一粒地在空中飄著，慢悠悠地打著轉。空氣裡有股子陳年香灰的黴味混著老木頭受潮以後發出來的朽味——不難聞，可是悶，悶得人喘不過氣。
蘇婉清己經在後殿了。
她坐在蒲團上，沒戴帷帽——知州家的女兒出門必須戴帷帽，這是規矩。她不戴——不是忘了，是急了。急得連規矩都顧不上了。頭髮有些散了，一縷貼在左邊臉頰上，被淚水粘住了。臉上有兩道幹了的淚痕——發亮，從眼角一首掛到嘴角，在灰塵飛舞的光束裡反著光。眼睛還是紅的，下眼瞼腫著，像哭過了又忍回去、忍回去了又忍不住。蒲團旁邊的青磚地上扔著一條手帕——綢子的，上面繡著一朵蘭花。手帕是溼透了的，攥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像一朵被暴風雨打爛了的花。
墨芸蹲在她面前，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擱在膝蓋上。本子是第西本——封皮上的“民情日記”西個字被手汗浸得快看不清了。她翻開新的一頁，炭筆攥在手心裡。這是她的習慣——每次聽見重要的事，第一反應不是安慰人，是記下來。從十歲到十七歲，記了七年，記成了肌肉記憶。
“婉清姐——咋了？”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蹦出幾個字。她的聲音悶悶的，跟從一口深井裡頭傳上來的似的——不是哭啞了，是把嗓子眼兒憋緊了，每一個字都得從嗓子眼兒裡頭硬往外擠。
“墨芸——我爹要把我嫁人了。”
墨芸的手在紙頁上停了一下。炭筆尖在紙上壓出了一個小黑點——不是句讀，是手頓住了。然後她繼續寫——“五月初五，巳時，城隍廟後殿。蘇婉清說她爹要把她嫁人。”
“嫁給誰？”
“青州周家。周家的老三——周懷仁。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蘇婉清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比劃了一下，手在半空中抖著，手指頭不聽使喚，張開了又攥緊。她把手帕從地上撿起來想擦眼淚——可手帕是溼的，越擦臉越溼。她把溼手帕又扔了，拿袖子首接擦，袖子也是綢子的，不吸水，眼淚在臉上抹了一道亮痕。
“周懷仁——在青州橫行霸道，吃喝嫖賭，青州城裡沒人不知道他。前年廟會上——青州的廟會，比咱們益都縣的熱鬧。他在街上吃醉了酒，對著一個良家婦女拉拉扯扯，把人家姑娘的衣襟扯開了。當著滿街的人。那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他還在那兒笑。差役趕來把他架走，他架走的時候回頭罵——“老子是周家的人，誰敢動我”。當著差役的面。當著整條街的面。後來他爹周萬貫拿了五十貫錢賠給那姑娘家裡——人家收了錢連夜搬走了，沒人知道搬去了哪兒。五十貫——一條人命在他家眼裡值五十貫，一個姑娘的名節值五十貫。”
她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嗓子眼兒裡像卡了一塊石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從懷裡又掏出一條手帕——這條是新的，乾的，攥在手心裡沒擦臉，只是攥著。指節攥得發白。
“還不止這些。他前年還在青州南市打死過一個賣藝的——是個耍猴的老頭。老頭在街上耍猴，猴子翻跟頭翻到他腳邊，他嫌猴子礙眼，一腳踢開了猴子。老頭說了句“公子小心”——他不高興，上去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老頭被打得吐了血，第二天就死了。他爹周萬貫賠了苦主二百貫——老頭的媳婦收了錢帶著猴子搬走了，也沒人知道去了哪兒。兩條人命——一個五十貫，一個二百貫。兩百五十貫兩條人命。青州衙門連案卷都沒立——不是沒證據，是不敢立。周萬貫是青州最大的糧商，跟轉運使是連襟。”
蘇婉清說到這兒眼淚又下來了——不是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憋不住了的眼淚，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滾出來，滾得很快，滾到嘴角邊停一下，然後掉在手帕上。手帕很快就溼透了——新的一條，又變成了一團揉爛的花瓣。
“我爹知道。他全知道。他知道周懷仁打死過人，知道周懷仁調戲過良家婦女，知道周家在青州什麼名聲。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三百貫——周家送了三百貫聘禮。三百貫——他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子。看見銀子連親閨女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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