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幫我打聽？”
“能。柳姨在南市口開了十年酒館——青州來益都縣的客商，十個裡頭有八個去她那兒喝酒。酒後吐真言——柳姨心裡頭記著的比市井上流傳的多得多。”墨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香灰，把本子揣回懷裡。“你先回去——別讓你爹看出來你找過我。該哭哭你的，該絕食絕你的——做給他看。俺打聽完了找你。”
蘇婉清從蒲團上站起來，腿麻了——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她把兩條溼手帕撿起來疊好揣進袖子裡，拿手指頭理了理頭髮——把散的那一縷抿到耳朵後頭。她站在城隍奶奶的泥塑前頭深吸了一口氣——城隍奶奶的泥臉上掛著笑，泥金掉了大半，露出來的黃土底子跟一張被撕碎了的笑臉似的。蘇婉清看著城隍奶奶，眼眶又紅了——可這回沒哭。她把溼手帕揣好，轉身往後殿門口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墨芸一眼。
“墨芸——你說的是真的？有辦法？”
“有辦法。先打聽——打聽完再想。可一定有辦法。”墨芸衝她點了點頭。她不會說“你放心”，因為她自己心裡也沒底。可她會說“有辦法”——這是她在哥身邊待了七年學會的。事情來了先別慌——記下來，打聽清楚，找對人，再想辦法。
蘇婉清走了。後殿裡只剩下墨芸一個人——和城隍奶奶那張被金漆撕裂的笑臉。墨芸蹲下來把本子翻開，把剛才記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周懷仁打死過人，周家送了三百貫聘禮，蘇知州圖升官，陳清遠和王相國是救命繩。她把這幾條資訊在腦子裡翻來翻去——像翻一本剛收到手的卷宗。然後她在最後一行加了一句話:“五月初五巳時，城隍廟後殿。蘇婉清哭訴被逼婚。她爹把她標了價——三百貫。不是嫁女兒，是賣女兒。先找柳姨打聽周家底細。”
寫完合上本子，拍了拍香灰。出了城隍廟往南市口走。
南市口的端午節還在熱鬧。賽龍舟的鑼鼓聲從城外河上傳過來——咚咚咚，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急。巷子兩邊的屋簷下掛著紅燈籠，有些燈籠被風吹歪了穗子在風裡頭亂甩。小孩在巷子裡竄來竄去手裡頭攥著艾草當劍使，喊著衝啊衝啊。張婆子看見墨芸遠遠走過來喊了一聲:“趙家丫頭——你朋友咋了？”墨芸搖了搖頭沒說話，先去酒坊把菜籃子拿回來，然後往柳如煙的酒館走。張婆子在後頭又磕了一下鐵勺——當，比之前響。大概是看墨芸臉色不對，沒追問。張婆子在南市口待了二十年，知道啥時候該問啥時候該閉嘴。
柳如煙的酒館還沒正式開門——端午節的生意主要在晚上，白天下酒的人不多。門上掛著艾草，門簾被風吹得一下鼓起來一下癟下去。墨芸掀開門簾進去，一股暖烘烘的酒香混著柴火味迎面撲來。柳如煙蹲在櫃檯底下擦酒罈子——她把酒罈子一個一個搬出來，拿乾布從壇口擦到壇底，擦得壇肚子上能照見人影。她看見墨芸進來把抹布往櫃檯上擱。
“丫頭，端午不在家待著，跑俺這兒來幹啥——臉上咋回事？”
墨芸蹲在她旁邊把本子掏出來。然後從蘇婉清哭訴開始，把整件事從頭說了一遍——周懷仁是誰，打死過人，調戲過婦女，三百貫聘禮，蘇知州圖升官。她說的時候沒抬頭，眼睛盯著本子上的字，手指頭一行一行划過去——不是緊張，是怕漏了什麼。
柳如煙聽完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把手裡頭的酒罈子擱下——砰，擱得比平時重。然後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舊賬冊。這本賬冊比別的賬冊都舊——封皮上的紙己經磨破了，邊角卷著，有些地方被手汗浸得發黑，封皮上原來畫的字己經看不清了。她把賬冊翻開翻到後半本——那兒記的不是酒館的賬，是青州城裡頭的“人情來往”。她常說正經生意人用不著記人情，可不正經的人情得靠爛筆頭——因為她自己走過的路就是被人坑的，不記住不行。
“青州周家。老三叫周懷仁——名字取的好，“懷仁”，可乾的不是人事。”她手指頭在紙頁上划著，劃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劃，指甲蓋上有一小塊酒漬——是剛才擦酒罈的時候蹭上去的。“他爹周萬貫——青州最大的糧商。明面上往登州、濟南、徐州販糧食，暗地裡——”
她沒往下說，手指頭翻到了另一頁。這一頁記得更亂——不是豎著寫，是橫著記的，像一張地圖，名字和名字之間畫著線。周萬貫和劉知州的名字之間畫著一條粗線——粗線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拜把子兄弟。劉倒了周沒倒。”
“熙寧二年三月，周懷仁在青州南市口打死一個賣藝的老頭——猴子蹲在主人屍首旁邊吱吱叫了三天，沒人敢上前。周家賠了老頭二百貫——老頭的媳婦拿了錢連夜搬走了。案子壓下去了——青州衙門連案卷都沒立。”
她翻了一頁。
“熙寧三年八月，周懷仁在青州城西看上一間布鋪——原主做了二十年買賣，鋪面值八十貫。周懷仁帶了幾個人上門亮了拳頭——給了三十貫強買了。原主去衙門告，衙門的差役說“周家的事你最好別告，告也白告”。原主把鋪面關了搬去登州——從此再沒回來。”
她又翻了一頁。這一頁的紙比別的頁都新——字跡也更用力，每一筆都壓得深。
“熙寧西年——就是今年，年頭。周懷仁開始跟他爹插手私鹽。”她把手指頭按在一個名字上——孫義。這兩個字被一個不完整的方框圈起來了，框線斷了一截，像人被打斷了脊樑骨。
墨芸的筆停住了。孫義——鹽稅案那個孫義。死了快三個月了。在青州棋盤街那條窄巷子裡拒捕——王大力一刀捅在他胸口上，當場就沒了。墨芸當時在場——在雜貨鋪後屋捂著耳朵，手指頭堵著耳朵眼兒，可刀捅進肉裡的聲音太悶了，悶得穿透了手指頭。他死了以後他的人散了——可散了的不是沒了，是散了。散到哪兒去了？現在知道了——有一部分去了青州，投了周家。
“他跟孫義的人有來往？”
“不是有來往——是養著他們。孫義死了，他的人散了，有一部分人投了周家。周萬貫養著他們——給他們吃、給他們住的、替他們銷贓。他們替周家看場子、收賬、打架、護私鹽。”柳如煙把賬冊翻回封面合上，手指頭在封皮上敲了兩下——篤、篤。然後抬起眼看著墨芸。“丫頭，你閨蜜要嫁的這個人——不是個簡單的紈絝。他是周家養的一條狗。可這條狗身後站著青州最大的糧商。糧商身後——站著私鹽的網。他爹不知道周家的底細不要緊——你告訴他。告訴他以後他要是還敢嫁閨女——那他就是跟周家一樣髒。”
墨芸把這最後幾行字記下來。她的手指頭在“私鹽”“孫義”“養著他們”上反覆划著——炭筆尖在紙上來回蹭，蹭得紙面起了毛。然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手指頭在本子邊緣捻著，捻得紙頁沙沙響。腦子裡有個東西咔嚓一聲對上了——周家不只是紈絝，周家是私鹽窩。周家跟當年孫義的人有來往——孫義的賬本還在墨軒懷裡揣著。如果墨軒把這事告訴陳清遠——陳清遠在登州，管著鹽稅，他查周家的賬，一查一個準。查到了周家跟私鹽販子有來往——蘇知州還敢把閨女嫁給周懷仁嗎？
這樁婚事——有縫。縫不大，可夠插一根針進去。一根針捅進去，就能把整樁婚事撬開。
墨芸從酒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端午的太陽走得快。南市口的熱鬧還沒散，賽龍舟的回來了——贏了的那隊舉著船槳在巷子裡遊街，船槳上掛著紅布條，槳葉子上的水順著槳杆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一串一串的。巷口的槐樹葉子被太陽曬了一天，葉子軟塌塌的耷拉著，在晚風裡頭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墨芸沒看龍舟——她穿過熱鬧的人群往家走，本子在懷裡貼著心口。心跳得咚咚咚的——不是怕，是激動。激動得連手心都出了汗，炭筆在手心裡滑了一下——她攥緊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灶間的燈亮著——墨軒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塞樹枝。他看見墨芸進來把最後一根樹枝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咋了？”
墨芸蹲在他旁邊把本子掏出來攤開——從蘇婉清哭訴到柳如煙翻舊賬，從周懷仁打死人到周家養著孫義的人，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說得很快，聲音壓得很低——可是穩，手沒抖。說到“周家跟孫義的人有來往”的時候，墨軒的手指頭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烤火。火苗舔著他的手指頭，手上的西樣繭——虎口的、食指的、掌心的、手腕上勒的痕——被火光照得一清二楚。他把手翻過來，在火苗上頭烤了烤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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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亮睛眼，頭裡暗黑在坐子本著抱——沒可。了黑裡屋。了滅子星火撮一後最裡膛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