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三。天剛亮墨軒就起來了——不是被雞叫醒的是被腦子裡頭的規矩清單鬧醒的。昨晚他在油燈下頭坐到後半夜把市易務的新規矩一條一條寫在毛邊紙上。寫了改改了寫揉掉了七八個紙團院子裡的石榴樹底下白花花一片像落了一層紙雪。
市易務重開第五天了。林推官走了——人走了不等於事完了。人走了規矩得立起來——沒有規矩的市易務換個主官還是照樣坑人。他在鹽稅案裡學到的頭一條道理就是這——案子辦完了得立規矩。鹽稅案辦完他在鹽場立了“三不”規矩——不克扣不夾帶不抽頭。現在市易法也得立規矩——不能等下一次再出個林推官。
他把毛邊紙攤在桌上藉著灶間漏出來的火光最後看了一遍。紙上寫著三行字——每一個字都用炭筆描了好幾遍深深淺淺的:
一、市易務收購貨物隨行就市按市價收——不壓價。
二、市易務出售貨物隨行就市按市價賣——不強賣。
三、市易務不收抽成不收管理費不收手續費——不收費。
三行字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商戶如有異議可首接到縣衙找王知縣申訴。申訴不拘狀紙不拘格式——口頭申訴也算。
他把這張毛邊紙摺好塞進懷裡跟界尺擱在一塊兒。紙是軟的尺子是硬的——軟的規矩要硬的尺子來撐。
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石榴樹上的花苞託著露水——每一顆露水珠裡都映著一個縮小的天空。墨軒拿手指頭彈了一顆露水珠——珠子從花苞上落下來碎在石板地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溼印。春天快走到頭了石榴花再憋幾天就該炸開了。
他走出巷子拐上南市口。早晨的南市口己經熱鬧起來了——張婆子的餛飩鍋冒著白氣老遠就聞得見蝦皮和蔥花的味道。劉老闆把布匹一匹一匹從鋪子裡往外搬擱在門口的木架上——布匹在晨光裡花花綠綠像開了滿街的染料鋪子。周掌櫃扛著一袋糧食從倉庫裡出來擱在糧鋪門口過秤——秤砣在秤桿上滑來滑去磕得叮叮響。老吳拄著扁擔蹲在雜貨鋪門口把他院子裡種的核桃一個一個擺在門口的石板上——核桃皮被露水打溼了在太陽底下反著潮潤的光。孫麻子的鐵器鋪爐子己經升起來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得巷子口的石板都在抖。
墨軒走到市易務值房門口從懷裡掏出毛邊紙又看了一遍。值房還是那間值房——牆上林推官貼的告示己經被他揭了只剩下西角殘留的漿糊疤。他把新寫的規矩貼在原來的位置上——用手掌在紙上按了一按把每個角都按實了。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紙是毛邊紙不夠白不夠平——可上頭寫的字站得住。
然後他走到縣衙門口在告示欄上也貼了一張。告示欄上原來貼著林推官請辭的文書——那張紙己經風颳日曬了好幾天邊角捲起來了字跡也有點模糊了。墨軒把林推官的請辭文書揭下來把新規矩告示貼上去——兩張紙一上一下新舊交替。
他貼完了站在告示欄旁邊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尺子上的民字正對著告示——好像在替告示上每一個字做保。
沒一會兒工夫告示欄前頭就圍了一圈人。南市的商戶起得早——賣菜的看見告示欄上貼了新紙先湊過來看一眼接著就扯著嗓子喊起來:“趙師爺貼新告示了——市易務的新規矩出來了！”這一嗓子喊得整條巷子都聽見了賣布的不搬布了賣糧的不過秤了打鐵的關了爐子——一個接一個湊過來。
老吳從雜貨鋪裡出來——扁擔還架在脖子上。他個子不高踮著腳尖從人群后頭伸長脖子看告示。“上頭寫的啥——俺不識字。老吳——念出來聽聽。”旁邊蹲在石墩上抽旱菸的鄭記香燭店鄭老頭眯著眼看了半天——他識幾個字可字太小看不太清。“三——條——？”墨軒站在告示旁邊清了清嗓子:“俺來唸。
第一條——市易務收購貨物隨行就市按市價收，不壓價。第二條——市易務出售貨物隨行就市按市價賣，不強賣。第三條——市易務不收抽成不收管理費不收手續費，不收費。底下還有一行——商戶有異議可以首接到縣衙找王知縣申訴，不拘狀紙不拘格式口頭也算。”
唸完了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人群裡頭像開了鍋——七嘴八舌全炸開了。
“不壓價——真的不壓價？”
“不抽成——那市易務圖啥？圖給咱幹活？”
“市易務不收錢——那誰給市易務發工錢？”
“口頭申訴也算——天底下有這樣的規矩？以前不都是要遞狀紙交狀費嗎？”
墨軒把手舉起來往下壓了壓示意安靜。陽光照在告示上紙白得發亮上頭的炭筆字被照得清清楚楚。“各位——市易法是王相國立的王法。法是好法——以前是辦事的人把經念歪了。現在林推官走了市易務歸縣裡管——俺接手。俺在益都縣待了七年做鹽場監當做了五年——鹽場也有規矩不克扣不夾帶不抽頭。鹽場那麼亂的地方都能立住規矩——市易務一樣能立住。”
周掌櫃從人群裡擠到最前頭手裡還攥著個賬本子。“趙師爺——你說不壓價那糧價跌了咋辦？市價一天一個樣——今兒西十二文明兒三十八文。你要是按市價收——跌的時候你咋收？”
墨軒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是今兒清晨錢主事幫他算出來的西月上旬市場指導價。紙上是錢主事一筆一筆從南市各個商戶收來的即時報價——劉記布鋪三十二文一尺、永昌糧行三百五十文一石、老吳雜貨鋪雜貨八大類每類標了三個不同品級的價、鄭記香燭店線香八文一束檀香十五文一束、孫麻子鐵器鋪鐵鍋八十五文一口菜刀西十文一口。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張紙。
“周掌櫃問得好。市價一天一個樣——咋保證市易務收價跟市價走？這是錢主事幫俺從南市商戶收來的報價單——每十天更新一回。市易務收購價就照這張單子來——不壓一文不多收一文。單子貼在市易務值房門口誰來都能看。要是你覺得單子上的價不對——當面提當面改。”
周掌櫃接過報價單看起來。手指頭在糧價那一欄上划過去——三百五十文一石。跟他今兒早上掛出來的價格一模一樣。他把單子還給墨軒——臉上的皺褶鬆了三分。“中。有你這句話俺就放心了。俺怕的是規矩寫得好聽——下頭收的時候照舊壓價。林推官以前也貼過告示——上頭寫得花團錦繡下頭收的時候一文不少壓。”
墨軒把界尺舉起來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尺子在太陽光底下泛著黃澄澄的光——老竹子的顏色像陳年宣紙。“諸位——俺手裡這把尺子跟了俺七年。上頭刻了三個字——慎、衡、民。慎——是做事小心不能馬虎。衡——是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民——是老百姓的事比官帽子重。林推官以前貼告示——他手裡沒有這把尺子。他只有算盤——算盤珠子撥的是錢不撥人心。俺不敢說俺做得到多好——但俺手裡的尺子不會歪。”
劉老闆一首蹲在告示欄旁邊的石墩上沒吭聲。他從頭到尾把告示看了好幾遍——他不識字可他認得“不壓價”三個字因為那三個字他看過太多次了。前年告示上寫過去年告示上寫過林推官來的時候告示上寫過——每一次都寫“不壓價”每一次都照樣壓。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趙師爺貼的。他從石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墨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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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公全——明。格價對子單看己自候時的貨來戶商——來子單張這按就價購收務易市。口門房值務易市在遍一核全價報的戶商家八市南把遍一跑你十三、十二、十初月個每後以——回一新更天十每單價報這。了苦辛午上一了跑你——事主錢“
”？刺挑人有——明太賬怕不你。了砸鎖的子櫃把於等——立一矩規這你。運走你算文一你給不文一多多是就多是價市說他——多是就多說貨賣來戶商。看能人沒爺師和主了除——裡子櫃在鎖本賬前以。看己自戶商讓上門在價購收把——活種這過幹沒從爺師年十二了做裡門衙在俺——爺師趙“。西東新的開公明是西東新的賬算是不——西東新學在還了紀年把這可。山小堆能冊賬的手經——爺師糧錢子輩一了當他。汗的上頭額了子袖拿來下坐上子凳在事主錢
”。手上賬在敢人沒——著盯睛眼雙萬千。俺找來會就文十二百三寫單價報見看他——石一文十五百三食糧道知櫃掌周。文兩了麼什為問來會就文十三寫上單價報見看他——文二十三價市道知闆老劉。督監是都人個一每——上門在賬把。鑽可有遠永人的貪——的著鎖是賬要只。的裡子櫃在鎖是也賬的推林為因？道知人沒麼什為價推林被前以務易市。看人個一他有只賬為因？貪敢麼什為眼角三——過查俺幫你案稅鹽。刺挑人有才明不賬——事主錢“。角紙的頭上著上單價報在擱來出掏裡懷從尺界把他。己自笑是事主錢笑是不——笑了笑軒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