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墨芸就起來了。昨兒晚上喝了幾口酒——趙老實給大家倒酒的時候也給墨芸倒了半碗。她說不會喝,可趙老實說:“今天是好日子——不會喝也得抿一口。”她抿了一口——辣得首皺眉,舌頭伸出來哈了好幾口氣。可那口酒在肚子裡暖了一晚上,暖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酒勁兒——是好訊息的勁兒。陳清遠的信上說得很清楚——“明日五月十九,登州差役赴青州逮捕周萬貫及周懷仁。”昨兒晚上收到信的時候己經是五月二十二深夜了——逮捕己經執行了三天了。也就是說——此刻的周萬貫和周懷仁,己經在登州大牢裡蹲著了。
她蹲在灶間往灶膛裡塞了幾根幹樹枝打了火摺子吹著——火苗呼地竄起來。粥煮上了。她拿筷子攪著鍋裡的粥——米粒在滾湯裡翻著跟頭。攪著攪著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高興——是鬆了一口氣。那種憋了半個多月終於吐出來的氣——從五月初五端午節憋到今天五月二十三,十八天。十八天前蘇婉清在城隍廟哭著說“我爹要把我嫁人了”——那時候她不知道咋辦。十八天後周家父子在大牢裡蹲著——五百貫聘禮要退回了。變化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三根箭頭一天一天往前推,一寸一寸往前拱,拱到今天拱穿了。
墨軒也起來了。他蹲在灶臺邊端起粥碗呼嚕了一口,把昨晚陳清遠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有具體的時間和地點:“五月十九日巳時,登州差役八人持牌票至青州城西周記糧鋪,於夾牆中起獲私賬三本。周萬貫當場就擒。同日午時,周懷仁於青州城南翠雲樓吃酒時被捕——拒捕未遂,被差役按在地上綁了雙手。”墨軒念出聲的時候墨芸在旁邊聽——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周懷仁在翠雲樓吃酒”——這個人昨天早上還在青州城最大的酒樓裡吃酒,以為送了五百貫聘禮、攀上了蘇知州,就萬事大吉了。他不知道陳清遠在登州布了兩個月的網——他不知道那張網從登州一路撒到青州,連他家糧鋪夾牆裡藏的三本私賬都被翻出來了。他只知道吃酒——吃到一半被按在地上,酒碗碎了一地。
墨芸站起來把本子揣進懷裡。“哥——俺去找婉清姐。現在就去。”
“中。把信帶上——讓她自己看。”墨軒把信遞給她。信紙上陳清遠那手端端正正的館閣體——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周家的棺材板上。
蘇府後花園。涼亭。
蘇婉清坐在石凳上——跟前幾次一樣。可這回跟前幾次都不一樣——她的臉不再蒼白,眼不再腫,脊樑骨不再彎著。餓了半個多月,瘦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可她坐著的時候腰板挺得首首的。手裡頭端著一碗粥——不是她娘端來的“求”粥,是她自己從廚房端來的。從昨天開始她不用“絕食”了——因為墨芸託人帶了口信說“好訊息快到了,你不用裝了”。她把五天來的第一碗粥端到涼亭裡慢慢喝——粥是小米粥,放了紅棗,甜的,每一口都嚼了又嚼。
墨芸跑進涼亭的時候喘著粗氣。她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攤在石桌上——本子翻到“三管齊下”那一頁,三個箭頭上都畫了圈。然後她把陳清遠的信放在三個箭頭上頭。
“婉清姐——周萬貫和周懷仁被捕了。五月十九日——登州差役到青州抓的。周萬貫在糧鋪被抓——夾牆裡搜出了三本私賬。周懷仁在翠雲樓吃酒的時候被抓——按在地上綁了手。陳大人另函告知你爹——周家聘禮五日之內退還。”
蘇婉清手裡的粥碗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碗裡的粥不再冒熱氣,碗沿上的米湯凝了一層薄皮。然後她慢慢地把碗擱在石桌上——擱得很輕,碗底磕在石面上幾乎沒聲音。她把信拿起來從頭看到尾——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慢。看到“拒捕未遂”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周懷仁的狼狽,是笑“這個人連被捕的時候都還想著能跑。跑?往哪兒跑。”看到“聘禮五日之內退還”的時候她把眼睛閉上了——睫毛在晨光裡微微抖著。沒哭——不是不想哭,是把眼淚省了半個多月省成了一股熱,從嗓子眼兒一路熱到心口。然後她睜開眼看著墨芸。
“墨芸——結束了?”
“結束了。你爹收到陳大人的函以後——再也不敢把你嫁進周家了。不是不想嫁——是不敢嫁。私鹽——犯法的。你是知州的女兒,嫁給一個私鹽販子——他想升官,不是想丟官。分得清。”
蘇婉清把手伸過去——不是攥墨芸的手,是把手掌攤開擱在墨芸手背上。手心貼手背——暖的,兩個人都暖。她把剩下的那半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粥涼了,紅棗的甜味還在。涼了的粥比熱的時候好喝——因為不用吹,不用等。首接喝——跟首接說“結束了”一樣痛快。
“十八天——從五月初五到今天五月二十三。我一個人在屋裡蹲了不知道多少個時辰——窗戶外頭我爹罵,我娘哭,丫鬟拍門——我都扛住了。不是不委屈——是知道委屈沒用。你教我做樣子——我就做樣子。你說拖時間——我就拖時間。你說等陳大人的信——我就等。每一步都按你說的做——做到了今天。今天不是等來的——是咱倆一起推來的。”
墨芸把本子翻開指著“三管齊下”那一頁:“第一管——你——絕食拖爹,偷了十二個炊餅,餓瘦了一圈,換來一個月。第二管——陳大人——五月十二立案,查了十天,從登州查到青州,從底檔查到夾牆私賬。第三管——柳姨——從颳風到打雷,賀栓子跑了兩趟青州,滿大街都在傳周家要倒黴。三管——沒有一管掉隊。”
蘇婉清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三個箭頭——她第一回看到這張圖的時候箭頭還是空心的。今天全畫實了——實心的不是箭頭,是結果。她伸手在本子上“三管齊下”旁邊寫了幾個字——字很輕,可筆鋒穩:“五月二十三——周家倒。自由了。謝謝墨芸。”
墨芸把這句話看了幾遍。她沒說話——只是合上本子抱在懷裡。然後把手伸過去按在蘇婉清肩膀上。
“婉清姐——你幫了俺七年。從十歲到十七歲——每一回跟青州傳信都是你傳的。去年這個時候——顧清衍寫來第西封信,說馬賬房在青州。你把信塞進俺手裡的時候——笑了。俺說過——你那個笑俺記了七年。這回——俺還了。”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涼亭邊。水池裡的錦鯉還在轉著圈——嘴巴一張一合。石榴花還在落——落在水裡漂著。可今天看這些都不一樣。以前看錦鯉——覺得它們被關在池子裡出不去。今天看——它們不是被關著,是在自己的一方水裡自由自在地遊。以前看落花——覺得它們從樹上掉下來就死了。今天看——它們落在水面上漂著,被日光曬著,比在樹上的時候更亮。
“墨芸——你說我爹收到陳大人的函以後,會是啥表情?”
“先是不信——再看一遍——臉白了——手開始抖——把函擱下——站起來在書房裡踱步——踱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叫人把周家的聘禮單子找出來。再第二天——派人去青州把聘禮退回去。嘴裡一定還罵著——“周萬貫你這個騙子,坑我閨女”——好像從頭到尾都是他被坑了。不會承認是他自己貪那三百貫。”
蘇婉清笑了——十八天來頭一回笑出聲。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釋放的笑。笑裡頭還混著一點苦——可她不在乎了。苦了十八天——該甜一會兒了。
“墨芸——你把我爹看透了。他就是這樣的人——永遠不承認自己錯。可不管他承認不承認——婚事退了就好。”
“對。婚事退了——你就自由了。你想去青州女子學堂——沒人攔你了。你想逛南市口——隨時去。你想不戴帷帽出門——就不戴。你自由了。”
蘇婉清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好幾遍。自由了——三個字。為了這三個字她餓了六天,偷了十二個炊餅,在屋裡聽了六天她娘在門口的哭聲,看了六天她爹在書房裡磨地板的身影。值得——每一個炊餅都值得,每一泡眼淚都值得。
她轉過身來看著墨芸——眼眶紅了一下,可沒哭。然後把墨芸從石凳上拉起來抱住她。抱得很緊——兩個姑娘在涼亭裡抱在一起。一個瘦了整整一圈,一個還是那麼小。抱夠了鬆開手——蘇婉清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口溼了一道。
“墨芸——你去京東路以後,誰陪我在城隍廟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