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小吏》第298章 墨軒的把關(1)

作者:築思者·1個月前

五月二十二日。傍晚。

趙家的灶間比平時熱鬧得多。趙老實——墨芸的爹——天沒黑就開始忙活了。他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塞了好幾根粗樹枝,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竄,鍋裡的油燒得滋啦滋啦響。他切了一盤豬頭肉——刀工不講究,片得厚薄不一,薄的一片能透光,厚的一片有小指頭那麼厚。可每一片都切得篤篤篤地響——刀落在砧板上是高興的聲音。又從罈子裡夾了一碟鹹菜——鹹菜是去年秋天醃的,芥菜疙瘩在醬油裡泡了大半年,夾出來的時候醬油順著菜梗往下淌。還蒸了一條魚——白鰱,在鍋裡清蒸,上頭的薑絲鋪了一層,蔥段擱了幾根,水蒸氣從鍋蓋縫裡擠出來,帶著姜和蔥的辛香味。

墨軒在市易務值房把最後一張交接單簽了字,又把界尺擦了擦塞進懷裡,然後往家走。走到巷口看見自家灶間的煙囪冒著白煙——白煙比平時濃,因為今兒趙老實多塞了好幾根柴。他嘴角動了一下——爹這是把過年該做的菜全做了。

墨芸在灶間幫忙打下手——她被趙老實支使得團團轉。“芸兒——把那個碟子端過來。”“芸兒——去看看魚蒸熟了沒。”“芸兒——去酒窖裡拿一壺老酒——不是櫃檯上擺的那種,是窖裡頭那壇。你哥上回從青州帶回來的那壇。”墨芸被她爹支使得滿頭汗——可她沒抱怨。每一回他爹支使她,她都跑著去,跑著回。

灶間的門被推開了。顧清衍站在門口——月白長衫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青灰色。他手裡頭拎著兩壇酒——不是從青州帶的,是在益都縣南市口買的,罈子上貼著紅紙——益都縣老酒坊的。他知道趙家是開酒坊的——可他還是帶了酒。不是不懂規矩——是懂另一種規矩:去人家家裡吃飯,空著手不進門。

“伯父——打擾了。”

趙老實轉過身來把切菜的刀往砧板上一擱——篤。刀嵌在砧板上,刀身還微微顫著。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上沾著豬油和蔥花,可他擦手的動作很認真,擦得乾乾淨淨了才伸出去。

“你就是顧公子?歡迎——歡迎。聽墨軒和芸兒說了好多次了,說你幫了不少忙。來來來——坐。別拘謹——咱家不講究那些虛禮。”他把凳子拉出來指了指——凳子是老榆木打的,面上的漆磨掉了,木紋一條一條露著。趙家的凳子坐了三代人——爺爺坐過、爹坐過、兄妹倆從小到大坐著吃飯做功課。讓顧清衍坐這把凳子——不是客氣,是當自己人了。

墨軒從裡屋出來,在顧清衍對面坐下來。他把界尺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桌角上——不是故意的,是習慣。然後拎起酒壺給顧清衍倒了一碗——酒是老酒,倒出來是琥珀色的,在油燈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酒面微微漾著——碗沿上掛了一圈細密的酒珠。

“顧兄——喝。這是俺爹從酒窖裡翻出來的老酒——窖了三年了。去年免役法完了以後俺封的口。今天開封——正好。”

顧清衍端起碗——他沒推辭,沒說自己不善飲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眼睛眯了一下,可他沒咳。嚥下去了才說:“好酒——醇。”

趙老實在灶臺邊聽見這個“醇”字,得意了。“醇吧?俺釀的酒——不摻水。外頭有些酒坊往酒裡兌水,一斤酒兌二兩水——喝著不辣,可不上頭。俺家的酒——不兌。辣是真辣,可是真東西。真東西不騙人。”他端了一盤豬頭肉擱在桌上——盤子是粗瓷的,邊沿上豁了一個小口子,用了幾十年了捨不得扔。“吃——多吃點。青州來的路遠,騎馬騎了半天,餓了吧?”

桌上熱熱鬧鬧擺開了。豬頭肉、清蒸白鰱、一碟鹹菜、一碟炒雞蛋、一盆白菜豆腐湯。菜不算多——可每一樣都是趙老實親手做的。他平時不做飯——孫氏做。可今兒他親自下廚,不給孫氏插手——孫氏只好蹲在灶間角落洗碗。趙老實把每一道菜端上來的時候都在圍裙上擦一下手——雖然不是每道菜都燙。

顧清衍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豬頭肉擱進嘴裡慢慢嚼著。趙老實坐在他旁邊打量他——從眉毛看到下巴,從肩膀看到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嘴角翹了一下。

“顧公子——你家在青州做啥營生?”

“家父是青州縣丞。家裡有幾畝薄田——不算富裕。”顧清衍把筷子擱下說話——這是家教。嘴裡有東西不說話。墨軒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在心裡頭記下了。

“縣丞——吃的是公家飯。中。”趙老實又給他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筷子夾得小心翼翼的,怕把魚肉夾碎了。“公家飯安穩——比俺們做生意強。俺家開酒坊開了二十年了——風裡來雨裡去的。有時候糧食貴了酒就貴——老百姓喝不起就不來買了。那幾年墨軒還沒當差的時候——日子苦。現在好了——墨軒當差了,芸兒也長大了。日子越來越有奔頭。”

墨芸在灶臺邊洗碗——手裡頭洗著碗,耳朵豎著聽桌上每一句話。聽到爹說“日子越來越有奔頭”,她的手在碗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碗在手裡頭轉了半圈,抹布在碗裡一圈一圈地擦著。

桌上的酒喝了半壺以後,話就多了。趙老實又給顧清衍倒了一碗——這回倒得滿,酒從碗沿上溢位來淌了一道在桌面上。“顧公子——你跟俺家芸兒認識多久了?”

“三年了——熙寧元年秋天。在城隍廟——第一回見面。”顧清衍把那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他爹讓他去城隍廟替蘇婉清捎個話,他進了後殿——看見蘇婉清旁邊蹲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穿著她哥的舊青衫,手裡頭攥著本子,手指頭上嵌著炭灰。那天蘇婉清哭得很兇——可那個小姑娘不哭。她在本子上記——一筆一筆記。“那時候我就知道——她跟別人不一樣。”

趙老實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酒碗——沒喝,擱在嘴邊,酒面上倒映著他自己的臉。然後他把碗擱下來。“她那會兒穿她哥的青衫——是因為家裡窮,買不起新衣裳。那時候酒坊生意不好做。墨軒剛進縣衙當雜役——一個月沒幾個銅錢。芸兒從小不挑——給她啥穿啥。她十歲就會包餃子了——包得歪歪扭扭的,可包得住。墨軒第一天去縣衙那天晚上——她包了一鍋餃子等他回來。那鍋餃子包到半夜——涼了熱,熱了涼。我看著心疼——可我沒說。因為我知道——她心裡頭有她哥。”

墨芸在灶臺邊背對著桌子——手裡的碗洗了又洗,碗己經乾淨得能照見人影了。她把碗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趙老實看見了——看見閨女耳朵根子紅著,從耳垂一路紅到脖子。

“顧公子——俺這個閨女,從小吃了不少苦。她娘走得早——走的時候她才六歲。孫氏是後來的——也疼她,可親孃到底是親孃。六歲沒了孃的女娃——懂事早。懂事早了不好——把苦都憋在心裡頭不說。長大了也是——天大的事憋在心裡,記在本子上。俺有時候趁她不在家翻一翻她的本子——看不大懂,字太小。可我知道那裡頭記的都是要緊事——她哥辦的那些案子,老百姓的苦處,青苗法免役法方田均稅。一個閨女家——記這些幹啥?可她就是愛記。”

顧清衍把筷子擱下認認真真地聽。他聽的時候腰板挺得首首的——不是坐姿好,是覺得趙老實說的話每一句都值得認真地聽。

“伯父——我知道她愛記。她記的東西——比青州衙門的卷宗還全。鹽稅案收網的時候,她畫的”張界“地界樁位置圖——陳通判首接拿去當了證據。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是在給自己攢底子。”

趙老實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從嗓子眼兒滑下去。然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中。你知道就好。俺不識字——可俺會看人。一個人看另一個人——是看臉還是看底子,俺看得出來。你看的是她的底子——不是她的臉。這碗酒——俺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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